一束束晃动的手电光柱,正划破夜空,由远及近。
贺元年一行人,步履匆匆地抵达了东侧废弃矿井的入口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和霉味,潮湿得能拧出水来。
他手中的强光手电像一道刺破黑暗的利剑,在矿井内部来回扫射。
沈辞给的坐标,指向了左侧一条被废弃的矿道深处。
“在那儿!”一个保镖眼尖,指着一堆坍塌的矿石后面。
那里孤零零地矗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铁箱,漆黑的外表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,箱体上挂着一把厚重的铜锁,在手电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贺元年心头一紧,一种近乎狂喜的预感让他胸口剧烈跳动起来。
他快步上前,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铁箱表面。
沉甸甸的,确实是个箱子。
这难道就是沈辞口中的“账本”?
他猛地掏出手机,正准备催促手下破锁,屏幕却突然亮起,是陈彪的来电。
“喂!查得怎么样了?!”贺元年声音粗哑,带着一丝急不可耐。
电话那头,陈彪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沙哑,混合着风声断断续续地传来,每一个字都像磨砂纸在贺元年的耳膜上摩擦:“贺总……崖底……崖底什么都没有!我们搜索了附近所有可能坠落的区域,连一片布料的碎屑都…都找不到!”
贺元年呼吸一滞,身体瞬间僵硬。
什么都没有?
怎么可能?
他亲耳听着陈彪说郭漫坠崖了!
他亲眼看着杜宾犬追着气味去的!
“你他妈说什么?!”他的怒吼在空旷的矿道里回荡,震得保镖们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们还…还发现了……那件衣服。挂在外面的那件。”陈彪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迟疑和难以置信,“不是挂住的,是被人…故意系上去的。贺总,那娘们儿根本就没掉下去!我们…我们都被她耍了!”
“轰——!”
陈彪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贺元年的神经上,在他脑子里炸开惊雷。
坠崖是假的!
衣服是假的!
所有的追踪都是假的!
那蛇床藤的气味,那杜宾犬的反应,全都他妈的是个陷阱!
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暴怒从心底直冲脑门。
他被耍了!
被一个柔柔弱弱的女人,和一个被他绑架来的小白脸,彻彻底底地当猴耍了!
“砰!”
他猛地将手中的手机砸向矿道湿滑的岩壁,一声刺耳的脆响,屏幕瞬间碎裂,手机四分五裂,电池飞溅出去,仿佛也无法承载他此刻的滔天怒火。
“沈辞!郭漫!我他妈要把你们碎尸万段!”贺元年嘶吼着,青筋暴起,额头上的汗珠与碎裂的手机残骸一同滚落在地。
他转身,双眼猩红,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。
“所有人,立刻,给我!回!工!厂!”他几乎是咆哮着下达了指令,声音带着一种嗜血的决绝,“把那个小白脸给我揪出来!我今天要让他知道,欺骗我的下场!”
保镖们被贺元年失控的模样吓得大气不敢出,纷纷应声,迅速调转方向,跑步返回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防火哨内,郭漫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堆满灰尘的木箱。
木箱的盖子带着年深日久的朽木气息,在手机微弱的光线中,她瞥见箱内整齐摆放着几样东西。
没有她期待的消炎药或者止血剂,但总比没有好。
一卷未开封的医用绷带,崭新得像是刚从医院药房取出。
一小瓶碘伏,晃动时发出细微的液体声,瓶身标签已经模糊,但红色的“碘”字依然清晰可见。
还有一把医用剪刀,刀身在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,尖端锋利。
“姚大哥,把石泰哥平放好。”郭漫轻声吩咐,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沉着,手却已经飞快地动了起来。
她没有丝毫迟疑,拿起剪刀,对准石泰被血浸透的衣物。
那衣服在刚才的搬运中,已经沾染了不少泥土和碎屑,紧紧地黏在伤口上,稍有触碰,石泰便会发出一声闷哼。
“得罪了,石泰哥。”郭漫低声说了一句,眼神专注,锋利的剪刀“嚓嚓”几声,便将石泰背后那片血肉模糊的衣物剪开,露出了皮开肉绽的伤口。
猩红的肌肉,翻卷的皮肉,触目惊心。
她强忍着胃部的不适,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。
山风从木板的缝隙间钻入,带着山林特有的湿冷,屋内的气氛凝重而紧张。
郭漫的指尖轻轻触碰到石泰发烫的皮肤,他昏迷中仍在不住地颤抖,嘴唇发白。
她必须争分夺秒,哪怕没有药,也要尽力清理伤口,避免感染。
废弃水泥厂,小黑屋。
“咯吱——咔嚓!”
最后一丝连接的塑料纤维在阀门的反复碾压下,终于不堪重负,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。
沈辞的手腕一轻,那根禁锢了他数小时的警用塑料扎带,终于彻底崩断,无力地滑落在地。
他没有立刻活动手腕,也没有急于庆祝。
疼痛和麻木感如潮水般袭来,但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吐出。
他知道,这仅仅是第一步。
真正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
他的目光在黑暗中快速扫过房间。
这间小黑屋虽然简陋,却也不是一无是处。
墙角堆放着各种废弃的工具和杂物,空气中混杂着灰尘和生锈的铁味。
他注意到,房间的正中央,有一个沉重的铁制工具柜。
机会,往往就在不经意间显现。
沈辞缓缓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身体,然后,他没有选择尝试逃离,而是迈着沉稳的步子,走向那个铁柜。
工具柜的底部布满了灰尘和铁锈,但凭借他瘦削身躯里蕴藏的爆发力,他猛地发力,将铁柜一点点地推向铁门。
“哐当……哐当……”
沉重的铁柜与地面摩擦,发出刺耳的噪音,在寂静的厂房内显得格外突兀。
每移动一寸,沈辞的额头就多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他用了全身的力气,才终于将铁柜死死地抵在门后,形成了一个临时的物理路障。
做完这一切,他退后一步,审视着自己的杰作。
虽然不是铜墙铁壁,但至少,能为他争取到一些时间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忽然传来了由远及近的嘈杂脚步声,以及贺元年那犹如地狱恶鬼般的怒吼。
“撞门!给我撞开它!”
“砰!砰!砰!”
沉重的撞击声如同擂鼓,每一声都震得铁门发出金属的哀鸣。
小黑屋的墙壁似乎都在颤抖,灰尘簌簌而落。
贺元年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暴戾和不甘,像是被激怒的野兽。
沈辞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,他只是静静地靠着墙壁,目光沉静得像一汪深潭。
“贺总!别白费力气了!”沈辞的声音透过门缝,在嘈杂的撞击声中,显得异常清晰和冷静,“我劝你先听我把话说完,不然,你会后悔的。”
撞击声短暂地停顿了一瞬,仿佛贺元年也在犹豫。
“你以为凭一个破柜子就能拦住我?!”贺元年怒吼道,但声音里却多了一丝耐人寻味的迟疑。
“一个破柜子当然拦不住。”沈辞微微一笑,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高深莫测,“但你以为,我只有这一个准备吗?”
他稍微提高了音量,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到门外:“我刚才可没闲着,贺总。这房间里不是有废弃的电话线吗?我闲得无聊,顺手就给它接通了。现在,我的手指正放在电话的拨号键上。”
门外的撞击声彻底停止了。
“一旦门被撞开,或者你的人试图闯入,我就会立刻拨打报警电话。不仅如此,贺总您似乎对税务部门的某些‘资金流向’特别敏感,是吧?我手里正好有些…贺氏集团‘不干净’的证据,想必税务局的同志们会对这些资料非常感兴趣。”沈辞的声音波澜不惊,却字字诛心。
门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贺元年的手下们面面相觑,动作僵硬地停在原地。
他们听得出来,沈辞这话不是在虚张声势。
如果真如他所说,一旦报警,牵扯上税务问题,那可不是小事。
贺元年盯着那扇已经开始变形的铁门,脸色铁青。
沈辞的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,精准地切中了他的软肋。
他本以为沈辞只是个被绑架的工具人,没想到这小子心机如此深沉。
报警?
税务?
这些都是他最不想牵扯上的麻烦。
相比之下,找到那本酿酒秘方虽然重要,但如果因此搭上整个贺氏集团,那简直是得不偿失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贺元年咬牙切齿地问道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很简单。”沈辞的声音从门内传来,带着一股掌控全局的从容,“让所有人退后五十米,贺总你一个人进来。我们谈谈。”
贺元年眯起眼睛,眼神在阴沉的矿道里闪烁不定。
他权衡着利弊,脑子里飞速盘算。
沈辞只有一个人,手无寸铁,自己这边可是人多势众。
但沈辞手中握着的“证据”和报警电话,确实是个巨大的威胁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举起手,一个冰冷的手势示意手下停止撞门。
“都给我退后!”贺元年怒喝一声,声音在矿道中回荡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保镖们虽然不解,但仍然乖乖地后退,很快就与小黑屋拉开了足够的距离。
“现在,只有我一个人了。沈辞,开门!”贺元年语气阴鸷,盯着铁门,仿佛要将它瞪出一个窟窿。
他倒要看看,这个被绑架的设计师,到底想玩什么花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