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。
凉州城的年节，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，悄无声息地过去了。没有庙会，没有灯市，没有社火，甚至连往年最常见的走亲访友、互相拜年，也寥寥无几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，街上行人稀落，偶有孩童在雪地里追逐打闹，也会很快被大人厉声喝止，拖回屋里。
整座城，像一头在冬眠中惊醒的野兽，警惕地注视着北方，注视着那道横亘在天际的、祁连山沉默的轮廓。
完全没有一点元宵节的喜庆氛围。
而节度使府书房里，气氛比外头的天气还要凝重。
冷锋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，手中拿着朱笔，在图上标注着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仔细，每画一笔，都要停顿片刻，仿佛在计算着什么，权衡着什么。舆图上，凉州以北的草原地带，已经被朱笔画了三个巨大的箭头，分别指向白狐岭、玉门关、阳关。箭头之后，是密密麻麻的北漠部落标记，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兵力、首领、驻牧地。
北漠光左贤王就控兵五万，实力不容小觑。
而在凉州城周围，西凉军的布防也被重新标注。铁衣营主力与黑甲营，驻守凉州城。朔风营一分为二，一部驻玉门关，一部驻阳关。屯田军化整为零，分散到各堡寨，一边屯垦，一边协防。新募的五千新兵，正在加紧操练，但距离上阵，还需要些时日。
兵力对比，悬殊很大。
“将军，”诸葛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，“各营的粮草、军械、药品，都清点完了。这是清单。”
冷锋转身，接过那份厚厚的清单，快速翻阅。粮草，可撑三月。军械，箭矢充足，但强弓、横刀、铠甲，都有缺口。药品，尤其是金疮药、止血散，严重不足。
“缺口有多大？”他问。
“强弓缺一千张，横刀缺二千柄，铁甲缺八百副。”诸葛文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，“药品……金疮药只够千人用一月，止血散只够五百人用半月。若大战一起，伤亡必重，这点药，杯水车薪。”
冷锋沉默了。他知道西凉穷，但没想到，穷到这个地步。父亲守了三十年，朝廷年年克扣粮饷，边关年年征战损耗，西凉的家底，早就被掏空了。
“先生，”他缓缓道，“有什么办法？”
诸葛文沉吟良久，缓缓道：“两条路。第一，向朝廷要。但魏甫林把持朝政，不会给。就算给，也是杯水车薪，远水解不了近渴。第二，自己筹。”
“怎么筹？”
“凉州三州，还有些家底。”诸葛文走到舆图前，指着几个地方，“肃州的铁矿，甘州的盐场，祁连山的药材。这些，往年都是朝廷专营，咱们只能抽税。但现在……非常时期，行非常之法。可以暂时接管，自行开采、炼制。铁矿炼铁，打造兵器。盐场产盐，换取药材、粮食。祁连山的药材，可以就地采摘，就地配制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冷锋：“只是，这些都需要人，需要时间，需要……钱。”
“人，军中抽调。时间，挤出来。钱……”冷锋顿了顿，“我去筹。”
“将军如何筹？”
“凉州城里，还有些富户，还有些豪强。”冷锋缓缓道，“周文远、钱言倒了，他们的家产抄了，能凑一些。但不够。需要……让他们捐。”
“捐？”诸葛文皱眉，“那些人，都是铁公鸡，一毛不拔。让他们捐钱捐粮，比登天还难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不得不捐。”冷锋声音转冷，“先生，拟一份名单。凉州城里，家产超过万两的，全部列出来。后天，我在府中设宴，请他们来。我要亲自，跟他们谈。”
诸葛文眼神一凝。他懂了。这不是“谈”，是“逼”。用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，谈“捐”，就是逼他们出血。但这是饮鸩止渴，是杀鸡取卵。一旦做了，就等于把凉州的地方豪强，全部推到对立面。
“将军，”他低声道，“此举……风险太大。万一他们反弹，万一他们暗中勾结刘永，甚至……勾结北漠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冷锋点头，“但没时间了。北漠开春就要南下，我们没有选择。要么让他们出血，让西凉军有刀有枪，有药有粮，能跟北漠拼一场。要么，等北漠打进来，大家一起死。他们选哪个？”
诸葛文沉默。他知道冷锋说得对。生死存亡之际，顾不得那么多了。先活下来，再说其他。
“我…这就去拟名单。”
“还有，”冷锋叫住他，“让苏姑娘来一趟。我有事交代。”
诸葛文躬身退出。片刻后，苏清雪推门而入。她今日没穿白衣，换了一身玄色劲装，长发束成高马尾，腰间佩剑，整个人显得利落而肃杀。
“将军。”她拱手。
“坐。”冷锋指了指案前的椅子，“有件事，需要你去办。”
苏清雪坐下。
“周文远书房搜出的那封信，你看了。”冷锋缓缓道，“北漠左贤王要他开春后在城内制造混乱，烧粮仓，乱军心。周文远死了，但北漠在西凉，肯定还有别的线。我需要知道，是谁，在哪，想做什么。”
“我在查，神鹰卫已开始启用。”苏清雪道，“周文远这条线断了，他们可能会启用新的线，或者……用更直接的方式。这几日，城中有些异常。”
“什么异常？”
“有三拨陌生人入城。”苏清雪道，“一拨是商队，从兰州来，说是贩皮货的，但皮货不多，人却不少，有二十几个，个个精壮。一拨是江湖人，从东边来，说是走镖的，但镖车是空的，人却带刀。还有一拨……是从北边来的，只有三个人，说是探亲，但口音不对，眼神也不对。”
“人在哪？”
“商队住在城西的‘悦来客栈’，江湖人住在城东的‘平安客栈’，北边来的那三个，住在城南的‘刘家老店’。我都安排了人盯着，暂时没见异常。”
“盯紧。”冷锋沉声道，“尤其是那三个从北边来的。北漠人善于伪装，但口音、习惯、眼神，瞒不过行家。如果真是北漠探子，不要打草惊蛇，看看他们接触谁，传递什么消息。”
苏清雪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，”冷锋指着书案上摊着那份名单：“这名单上有十七个人，家产从一万两到十万两不等，都是凉州地界有头有脸的人物。后天，我要在府中设宴，请这些人来，谈“捐” ……谈得好，西凉能多撑一个月。谈不好……可能会起乱子。到时候，可能需要你坐镇。”
苏清雪一拱手，道：“明白。”
*
正月十七，巳时。
节度使府前院，积雪被清扫一空。院中搭起了简易的棚子，棚下摆着十几张方桌，每桌四把椅子。桌上没有酒，没有肉，只有一壶粗茶，几只粗瓷茶碗。棚子四周，站着两列披甲持刀的士兵。
冷锋站在正厅廊下，他身后，杨镇山、王敢、诸葛文三人分列左右，皆着正装，神色肃穆。再往后，苏清雪一袭白衣，抱剑而立。
“将军，”诸葛文低声道，“名单上十七人，已到十五人。还差两个——城西的李员外，城东的赵掌柜。”
“为什么没来？”冷锋问。
“李员外说昨夜染了风寒，卧床不起，派了管家来送礼，人就不来了。赵掌柜说铺子里有急事，脱不开身，也派了伙计来送礼。”
冷锋冷冷一笑。这两个人，是在看风向，是在观望，是不想站队，或者说……已经站了队，只是不敢明着来。
“礼物收下，人记下来。”他缓缓道，“事后，再跟他们算账。”
“是。”诸葛文顿了顿，又道，“将军，时辰差不多了，是否开始？”
冷锋望向棚下那十五个神色各异的凉州豪绅。这些人，有的穿着绫罗绸缎，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玉扳指；有的穿着半旧的棉袍，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笑容；还有的穿着儒衫，手里拿着折扇，故作镇定地扇着，尽管这天寒地冻。
他们都在看他，眼神里有试探，有畏惧，有不屑，有算计。但无一例外，都带着一种“看你能怎么样”的神色。
冷锋走下台阶，向棚中走去。
棚中众人见冷锋走来，纷纷起身，躬身行礼：
“参见将军！”
“将军安好！”
“将军新年吉祥！”
冷锋走到主桌前站定，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，看得很慢，很仔细，像在打量一件件器物，评估它们的价值，也评估它们的……危险性。
棚中渐渐安静下来。只有寒风呼啸，吹得棚顶的帆布猎猎作响。
“诸位，”冷锋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，“今日请诸位来，是有一事相商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西凉苦寒，边关多事，与北漠大小战事不断，将士伤亡甚巨，粮草损耗无数。如今开春在即，北漠又集结大军，欲南下犯境。西凉六万将士，三十万百姓，面临生死存亡之危。”
棚中一片寂静。众人面面相觑，不知冷锋要说什么。这些话，他们听过太多遍了，无非是要钱要粮。但这次，气氛有些不一样。
“军中缺粮，缺药，缺兵器，缺铠甲。”冷锋叹息着道，“将士们在边关挨饿受冻，用着生锈的刀，穿着破旧的甲。而凉州城里，有些人，锦衣玉食，家财万贯，却不肯出一分力，不肯掏一文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