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,除了警惕,更有一种领地被侵犯的愤怒。
这眼神郭漫熟,就像护食的狼。
对方身上的粗布衣裤沾满了泥土���草屑,脚下是一双磨得发亮的解放胶鞋,腰间别着一把开了刃的柴刀,刀柄被汗水浸得油光发亮。
典型的山里人。
麻烦了。
郭漫脑子里警铃大作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,被本地人当成贼,一旦嚷嚷起来,贺元年的人闻声而至,那真是插翅难飞。
她握着剥皮刀的手心渗出细汗,肌肉瞬间绷紧,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
但随即,这个念头就被她强行按了下去。
动手是下下策,她现在最缺的是时间和体力。
“你,干什么的!”男人压低了声音,像林子里被惊扰的野兽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,柴刀微微扬起,刀刃在林间斑驳的光影下闪着寒光,“鬼鬼祟祟地动我们村的‘雷劈木’,想偷树心回去发财?”
雷劈木?他指的是这棵古树?
郭漫的思维电光火石般转动。对方误会了。这是个机会。
她立刻松开了紧握剥皮刀的手,任其掉落在脚边的草丛里,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。
这个动作,是示弱,也是表明自己没有恶意。
紧接着,她缓缓举起双手,掌心向外,摆出一个标准的投降姿势。
“老乡,你误会了,我不是来偷东西的。”她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温和,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,“我是来救人的。”
姚栓的脚步顿住了,但眼里的怀疑半分未减。
这女的,身上衣服虽然划得破破烂烂,但那料子和剪裁,一看就不是山里人。
一个城里女人,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救人?
糊弄鬼呢?
“救人?”他冷笑一声,柴刀又抬高了几分,指向郭漫,“这荒山野岭的,你救谁?山魈还是野鬼?”
“我朋友,他受伤了。”郭漫说着,慢慢侧过身,用眼神示意他看向自己身后被枝叶掩盖的地方。
姚栓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依旧保持着三米以上的安全距离,柴刀横在胸前,随时可以劈下。
郭漫见他没有立刻发难,心中稍定。
她慢慢蹲下身,从那个刚刚打开的铁盒里,捻起一枚蜡封的小药丸。
然后,她的目光落在了男人背后的药篓上。
“老乡,你是采药的吧?”
姚栓眉头一皱,没吭声,算是默认。
“你篓子里那几株‘七叶一枝花’,长得不错。”郭漫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了过去,“这东西性凉,专解蛇毒痈肿,但必须长在背阴潮湿的腐殖土里,年份越久,根茎上的结节越明显,药效才越好。你那几株,看根茎颜色,少说也有十五年了。”
姚栓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行家!这女人是行家!
“七叶一枝花”是落霞沟的特产,但外人很少知道怎么分辨年份,她说得分毫不差。
没等他反应过来,郭漫的视线又转向了药篓里的另一撮草药。
“还有那个,‘孩儿参’。你采早了半个月。”她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,“现在采,根茎水分太足,甜味有余,补气的功效却差了一大截。这东西得等秋分后,叶子微微发黄时再挖,那时候的药性才最醇厚。”
姚栓握着柴刀的手,不自觉地松了一分。
对方说的,全对!
这都是他几十年采药经验总结出的门道,村里年轻一辈都没几个懂的,这个外地女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?
郭漫见他神情松动,知道自己的专业知识起作用了。
她不再废话,直接拉开了盖在石泰身上的宽大树叶。
“我朋友是护林员,被坏人打伤了,一直昏迷不醒。”
当姚栓看清石泰那张熟悉的脸时,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石泰?!”他失声叫了出来,三两步冲了过来,也顾不上警惕郭漫了,蹲下身就去探石泰的鼻息。
“还有气,但很弱……”姚栓抬头,眼神里的敌意已经消散了大半,取而代代的是焦急和困惑,“这…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谁把他打成这样的?”
“说来话长,现在救人要紧。”郭漫没有解释,现在不是讲故事的时候。
她当着姚栓的面,用两根手指将那枚蜡封的药丸“啪”地一声碾碎。
一股浓烈而奇异的药香瞬间在林间弥漫开来,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,闻之欲呕的血腥味都被压了下去。
她小心地将碾碎的药散,均匀地敷在石泰额角那道最严重的伤口上。
姚栓的眼睛瞪得溜圆。
这女人,也太自信了,或者说太鲁莽了!
来路不明的药粉就敢这么直接往开放性伤口上撒?
万一感染了,或者药不对症,石泰这条命就交代在这了!
他刚想开口阻止,却被接下来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只见那深褐色的药粉一接触到伤口,原本还在往外渗血的创口,就像被一块无形的海绵吸过一样,瞬间止住了血。
更神奇的是,石泰那原本因失血而惨白的脸色,似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回笼了一丝血色。
他急促而微弱的呼吸,在三分钟不到的时间里,变得平缓、悠长。
姚栓一辈子跟草药打交道,自问也是个土郎中,可眼前这药效,简直闻所未闻,堪称神迹!
他看向郭漫的眼神彻底变了,从怀疑、警惕,变成了震惊,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。
“神药……这真是神药啊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然后猛地抬头,一把扔掉手里的柴刀,语气恳切,“姑娘,你这药……”
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郭漫打断了他,将铁盒里剩余的几瓶药快速收好,眼神凝重地看着他,“老乡,我需要你的帮助。那些打伤石泰的坏人还在山里搜捕我们,他们人多势众。我想请你带我们从安全的路下山。”
“下山?”姚栓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,他压低声音,指了指山下的方向,“晚了!我刚从那边过来,那帮穿黑衣服的外地人,把几条主要的兽道都给封了,还带着好几条狼狗!那狗鼻子,比我这双眼睛还尖,只要你们走过,不出半小时肯定能被追上。你那张地图上的路,现在全是死路!”
郭漫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。
贺元年的人,行动效率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。
看着郭漫紧锁的眉头,姚栓眼珠一转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。
“常规的路是走不通了。不过……还有一条道。”他指了指西边一处云雾缭绕的悬崖峭壁,“那儿,有一条我们采药人早年开凿的悬崖栈道,早就废弃了,又险又窄,除了我们这些不要命的,没人敢走。从那里下去,可以完美绕开他们的封锁线。”
郭漫眼中瞬间燃起了希望。
“但是,”姚栓话锋一转,目光灼灼地盯着郭漫手里的背包,那里装着刚刚收好的药瓶,“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。我带你们走,还得帮你背着石泰这个大活人,风险太大。你把你手里剩下的那些神药,全都给我。算是我的带路费和辛苦钱。”
他看得分明,那几只小瓷瓶,才是真正的宝贝。
有了这药,以后进山采药就等于多了一条命。
郭漫没有丝毫犹豫。
她立刻拉开背包拉链,将那几只用蜂蜡封口的小瓷瓶一股脑地全掏了出来,直接塞进了姚栓的手里。
“成交。”
对她而言,药方在脑子里,药材满山都是,只要能活下去,这些成品随时可以再做。
但命,只有一条。
姚栓看着手心里沉甸甸的瓷瓶,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
他将药瓶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然后走到石泰身边,轻松地将他背了起来。
“走!”
与此同时,落霞沟山脚下的废弃水泥厂里,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铁。
贺元年那张阴沉的脸,在昏暗的白炽灯下,显得格外狰狞。
他刚刚挂断了陈彪用对讲机打来的卫星电话。
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
他猛地将手机砸在地上,屏幕瞬间四分五裂。
“蝙蝠屎?这就是那个姓沈的小白脸给我的答案?!”
被耍了!
彻彻底底地被当成了傻子!
他调动了公司所有的精锐,在这穷山恶水里陪着蚊子演了一出寻宝总动员,结果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!
滔天的怒火烧得他理智全无。
他猛地转身,从墙角抄起一根保安用的高压电击棍,快步走向关押沈辞的那间小黑屋。
“吱呀——”
铁门被一脚踹开,发出刺耳的巨响。
沈辞正靠墙坐着,听到动静,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。
贺元年一步步逼近,手里的电击棍闪烁着骇人的蓝色电弧,发出“滋滋”的电流声,像毒蛇吐信。
“沈大设计师,看来你的专业能力,只体现在画废稿上啊。”贺元年的声音里充满了残忍的快意,“现在,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,画出真正的地图。不然,我不介意用这个,帮你通通电,提提神。”
他说着,将电击棍的前端,猛地抵在了沈辞脖颈的大动脉旁。
冰冷的金属触感和那股电流带来的细微麻痹感,让沈辞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恐惧的表情。
他甚至没有躲闪,只是缓缓抬起头,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,直视着贺元年那双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“贺总,看来你的人办事效率不怎么样。”沈辞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,“在你让人去山里喂蚊子的时候,我已经做了一些安排。”
他顿了顿,清晰地报出了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。
“瑞士联合银行,苏黎世分行,保险箱编号:UBS-Z-734-XG。”
贺元年脸上的狞笑僵住了。
沈辞迎着他错愕的目光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“那个保险箱里,存放着一份完整的资金流水记录,详细记载了从去年开始,贺氏集团是如何通过十几家空壳公司,一步步做空郭玉春酒业原始股的。我还贴心地附上了一份英文版的举报说明,可以直接发送到证监会国际部的邮箱。”
“你……!”贺元年握着电击棍的手猛地收紧。
“别激动,贺总。”沈辞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我给保险箱设置了一个定时程序。如果我,沈辞,因为任何原因,比如被电击、被殴打,或者 просто人间蒸发,导致我无法在十二个小时内输入取消指令……那么,不好意思,那封邮件就会自动发送。”
他微微前倾,凑近了贺元年的耳朵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
“到时候,来找你喝茶的,可就不是山里的蚊子了。”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“滋滋”作响的电流声,成了这间压抑小屋里唯一的声音。
贺元年按在电击棍开关上的那根大拇指,死死地压着,青筋暴起,却再也按不下去分毫。
他的目光,像两把淬毒的刀子,死死地盯着沈辞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,似乎想从里面看出一丝一毫的虚张声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