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有鬼。
沈辞的手背上,那三个冰冷的字迹如同刻刀般刺痛了他。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缩回手,仿佛被电击一般。
郭漫的手却像无骨的蛇,轻轻巧巧地从他手上滑开,继而又自然地搭上他的膝盖,借着火光,那纤长的手指仿佛不经意地在他膝盖上敲击了几下,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讯号。
简简单单的三个字,却蕴含着惊涛骇浪。
沈辞的眼神在那瞬间变得深邃,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正蹲在洞口抽旱烟的林伯。
老人的背影在摇曳的火光下显得佝偻而又平凡,与方才那个递来“安神”药汤时,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精光,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对比。
Type-C充电线,和这碗“梦回草”药汤……两相印证,所有的违和感瞬间得到了解释。
沈辞的心脏猛地一沉,一种被愚弄的怒火在他胸腔里翻腾,但脸上却维持着一丝不苟的平静。
他甚至还伸了个懒腰,看似随意地活动着僵硬的身体,实则借机挡住了郭漫从火堆里捞出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。
郭漫的指尖,轻柔地在烧炭上碰了一下,发出极细微的“滋啦”声,痛感瞬间袭来,却让她头脑更清醒。
她用那块焦黑的炭,飞快地在石泰盖着的旧棉被一角,不起眼的地方,画了一幅简笔画——一个电话的形状,上面有一条横线,旁边是一个问号。
沈辞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,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:那老人刚才说的,他托人捎信,用什么捎的信?
没有电的地下洞穴,通讯是最大的难题。
那个Type-C接口,难道是林伯的卫星电话?
他有电话,却说绞盘机坏了需要等天亮?
沈辞心头一凛。
郭漫借着火光,眼神与他对上,眼底深处像结了冰,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静与笃定。
她没有问“怎么办”,而是问“怎么做”。
两人心照不宣,没有言语,却已完成了一次电光石火的思维交锋。
沈辞深吸一口气,故作镇定地站起身,走到洞口,背对着林伯,面向火堆,像是在烘烤自己湿透的裤子。
他趁机从怀里掏出已经没电的手机,屏幕一片漆黑,但其背光,微不可查地映照出了郭漫手中那枚被她悄悄从药罐里拈出来的草药。
那草药的形状,与《郭氏草木酿》中描绘的“梦回草”分毫不差。
“林伯,这地方是安全,但石伯的情况,怕是等不到天亮。”郭漫的声音忽然响起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,“他这伤,要是再耽搁下去,恐怕会有性命之忧。您不是说这里有个升降井吗?有没有办法,先把他送上去找医生?”
林伯的烟杆“吧嗒”一声,从他嘴里掉了下来。
他缓缓转过身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随即又被朴实无华的担忧取代。
“哎,姑娘,这绞盘机是真的年久失修了,刚才我也试着启动过,就是卡死了。我一个老头子,哪有力气修好它?这深山老林的,上哪儿找人来修啊?”林伯说着,甚至还叹了口气,演技相当在线。
“找人修?怕是不必。”沈辞冷不丁地插了一句,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,“我看这小屋里,有不少工具。林伯您是这地下河道的看护人,想来对机械也有些研究。再者,这等紧急关头,也顾不得什么年久失修了,只要能转动,哪怕是手摇,也比在这等死强啊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看似无意地踢了踢角落里一个装着破旧渔网的竹筐。
竹筐应声翻倒,里面的渔网、绳索、还有几块磨得发亮的石块散落一地。
“哎呀!你这小伙子,手脚怎么这么不当心!”林伯急了,顾不得再扮演忠厚的守卫,弯腰去收拾散落的杂物。
就在这时,沈辞眼疾手快,一脚踢向那个竹筐的底部。
只见一张折叠起来的A4纸,被压在竹筐的底座下,此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,带出了几厘米。
林伯的脸色瞬间煞白,猛地扑过去,想要把那张纸死死按住。
但沈辞的速度更快,他一把捞起那张纸,借着火光,看到了上面清晰的打印内容——那是一张病危通知书,上面躺着一个瘦弱的孩子,旁边还有一张缴费单,数额巨大,触目惊心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林伯的嘴唇颤抖着,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轰然崩塌。
他老泪纵横,跌坐在地上,手中的烟杆也滚落到了一旁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!是贺元年!他说,他说只要我把你们困在这里一晚,就把我孙子的手术费结清!我……我那小孙子得了白血病,没钱做手术,我实在没办法了啊!”
老人的哭声在空旷的岩洞里回荡,充满了绝望与悔恨。
郭漫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,她走到林伯身边,扶起他颤抖的肩膀,声音平静而有力:“贺元年给了你多少?”
林伯哽咽着说出一个数字,那是一个对于他这种底层看护人来说,无异于天文数字的款项。
但对于郭漫而言,却不过是她一个多月的生活费。
“沈辞。”郭漫轻声唤道。
沈辞心领神会,他将之前在林伯“不小心”弄翻的那个竹筐里发现的卫星电话递给郭漫。
这东西被林伯巧妙地藏在竹筐底部,用几张破旧的渔网掩盖。
“给我你孙子的银行卡号。”郭漫的声音很轻,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林伯呆呆地看着她,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颤抖着报出一串数字。
郭漫拿起那部卫星电话,虽然型号老旧,但功能齐全。
她凭借记忆,迅速拨通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。
她不确定贺元年是否会亲自接听,但这个号码,她知道是贺元年常用的私人号码。
“喂?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警惕的声音,正是贺元年本人。
他果然谨慎,这种时候,连手下都不敢完全信任。
郭漫看了一眼林伯,又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石泰,眼底掠过一丝精光。
她将嗓音压低,刻意模仿出一种含糊不清的沙哑,迅速而简短地说道:“人醒了,钱不够。幽兰村东口老槐树,半小时后见。”
说完,她果断地挂断了电话,没有给贺元年任何追问的机会。
林伯惊恐地看着她:“你…你这是做什么?贺元年会杀了我的!”
“他现在,会忙着亲自去确认你是不是真的背叛了他。”郭漫冷笑一声,露出一丝锋芒毕露的森冷,“他疑心病重,根本不会相信任何二手消息。他会亲自去‘老槐树’,去‘幽兰村东口’确认,那里根本什么都没有。这半小时,就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她说完,当着林伯的面,打开自己的手机银行APP,指尖飞快地输入了林伯提供的银行卡号,然后输入了一个远超贺元年承诺的数额。
“叮咚!”
林伯的破旧手机忽然响了一声,他呆滞地看过去,一条入账短信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上——数额之巨大,让他这个经历过风霜的老人都目瞪口呆。
“这是定金。”郭漫收回手机,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,“现在,带我们去升降井,立刻启动绞盘机,把我和石伯从那条备用出口送出去。沈辞,你留在这里,制造足够的混乱,吸引贺元年的人。”
林伯看着郭漫,又看看手机上的余额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仿佛重新燃起了希望与信念。
他猛地一咬牙,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:“好!我林德全这条老命就交给您了!跟我来!”
备用升降井比主井更加隐蔽,也更加原始。
它隐藏在岩洞深处,被几块巨大的岩石遮挡,若非林伯指引,根本无人能发现。
绞盘机确实老旧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但林伯凭借他对这片地下河道的熟悉,以及多年看护经验,竟然用几块石头和一根撬棍,硬生生地让它重新运作了起来。
“这个井通向后山,平时都是我们村里人偷偷下山采药、打猎用的,比主井安全!”林伯满头大汗,声音带着几分急促,“这吊篮是临时改装的,只能坐两个人,您和石泰先走!小伙子,你在这儿弄出点动静,越响越好,把他们都引开!”
郭漫抱起石泰,把他小心翼翼地放在简陋的铁质吊篮里,又给自己系好绳索。
她深深地看了沈辞一眼,眼神里充满了信任与某种无声的嘱托。
沈辞只是酷酷地点了点头,从角落里找到一罐林伯用来浸泡渔网的煤油,又扯下几条破布,蘸满了煤油,塞到主升降井的入口处。
“保重。”沈辞的声音低沉而有力。
“你也是。”郭漫回道,然后冲林伯点了点头。
“吱嘎——吱嘎——”
绞盘机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林伯用尽全身的力气,摇动着那个巨大的手摇绞盘。
吊篮在摇摇晃晃中缓缓上升,郭漫紧紧抱着石泰,仰头望着头顶那一片深邃的黑暗。
主井方向,沈辞已经点燃了那些浸满煤油的破布。
浓烈的黑烟瞬间弥漫开来,带着呛人的焦油味,直冲井口。
“什么味儿?着火了!”
“快!去主井看看!”
下方传来贺元年手下的怒吼声,以及一阵急促的奔跑声,还有重物撞击石壁的巨响。
“轰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主井方向传来,听起来像是有人强行破开了什么障碍物。
紧接着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夹杂着骂骂咧咧的声音,朝着主井口涌去。
沈辞的目的达到了,追兵果然被他吸引走了。
“快!快点!”郭漫心里焦急万分,她能感觉到吊篮正在缓慢地上升,距离井口已经不远了。
她甚至能隐约看到上方那一点点微弱的光亮,那是希望的光芒!
就在这时——
“咔嚓!”
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,如同晴天霹雳般在狭窄的井道中炸响。
郭漫的心脏骤然一缩!
她感到身体猛地一沉,吊篮瞬间失重,向下猛坠!
“不好!断了!”林伯的撕心裂肺的吼声,带着绝望。
“砰!”
吊篮在下坠的瞬间,重重地撞击在井壁上,发出巨大的响声,火星四溅。
郭漫本能地抱紧石泰,一股巨大的力道让她头晕眼花,几乎要松手。
她模糊中看到,井口上方,林伯老迈的身躯几乎整个都探出了洞口,他拼命地用一只手抓住了一截粗大的钢缆,另一只手,在千钧一发之际,猛地抓住了一根细一些的侧绳,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下猛坠!
“抓紧了!”林伯声嘶力竭地吼道,同时,他另一只手,像是掷出最后的希望,将一根被他藏在身后的备用缆绳,奋力地甩向了郭漫。
郭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,指尖猛地扣住那根在空中乱舞的缆绳。
冰冷、粗糙的麻绳,几乎要磨破她的掌心。
两股力量,一股是吊篮坠落的惯性,一股是林伯拼死下坠的阻力,以及郭漫抓住缆绳后,身体产生的瞬间缓冲。
在这一拉一坠之间,吊篮的坠势奇迹般地骤减!
它在井道中剧烈摇晃着,发出“吱嘎吱嘎”的恐怖声响,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散架。
但最终,在距离井口不到三米的地方,它停了下来,像一个在半空中悬浮的巨大秤砣。
郭漫的耳边,此刻除了金属缆绳崩裂后,仍旧在回荡的“嗡嗡”声,还有从下方传来的贺元年手下,陈彪那愤怒至极的咆哮:“给我劈开它!我就不信他们能飞出去!”
她借着手机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,艰难地向上看去。
只见井壁上,有一个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的狭长凹槽,紧贴着井壁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这凹槽像是某种维修通道,窄得只能容纳一人侧身通过。
郭漫没有丝毫犹豫。
她咬紧牙关,费力地调整着石泰的身体,一点点地,将他瘦弱的身体,硬生生推进了那个凹槽里。
石泰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,但郭漫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。
她自己也艰难地侧身,几乎是擦着凹槽粗糙的岩壁,一点点地把自己挤了进去。
就在她堪堪挤入凹槽,摇晃的吊篮与她的身体擦肩而过的一刹那,下方传来“咻——”的一声轻响,一枚麻醉弹,精准地击中了她刚才所在的吊篮边缘,发出一声闷响。
陈彪的手下,回过神来,冲着空荡荡的吊篮发射了麻醉弹,却击了个空。
“人呢?!给我找!!”陈彪的声音带着愤怒和惊疑,从下方隐约传来。
郭漫顾不得身体被岩壁刮擦的疼痛,她紧紧靠着凹槽内壁,耳边只剩下吊篮与岩壁摩擦的吱呀声,和下方越来越远的喧嚣。
她沿着凹槽,用指尖摸索着前行。这并非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