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蛋了。
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郭漫的脑子里。
她死死抠住朽木粗糙的树皮，指甲缝里瞬间渗出血丝，但这点疼痛在死亡的阴影下，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。
风声，水声，石泰绝望的嘶吼声，全都扭曲成一团，变成了耳边尖锐的嗡鸣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，一直沉默着掌舵的沈辞，身体猛地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。
他手里的手机屏幕早已熄灭，但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，那仅存的微光如同垂死的萤火，在侧面的岩壁上扫过了一道极其模糊的痕迹。
那是一个字。
一个刻印！
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字，但那熟悉的轮廓，那别扭的笔画，像烙铁一样烫进了他的视网膜里——是那个“泰”字！
这个字，它又双叒叕出现了！
沈辞的脑子甚至来不及思考，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。
他用尽了吃奶的力气，腰腹猛然发力，整个人像一头濒死的蛮牛，将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压在了朽木的一侧。
“给我过去！”
一声几乎撕裂喉咙的爆吼，在轰鸣的水声中微弱得像一声蚊蚋的嗡鸣。
朽木浮筏在他的暴力推动下，猛地向左侧偏移了不到半米。
就是这要命的半米！
“刺啦——”
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，浮筏的边缘擦着岩壁，溅起一溜火星。
巨大的冲力让整个朽木几乎要散架，绑在上面的石泰被颠得飞了起来，又重重落下。
郭漫只觉得一股巨力从侧面袭来，将她整个人都掀翻了。
她被死死压在朽木和冰冷的岩壁之间，骨头都要被挤碎了。
但预想中那坠入深渊的失重感，却并未传来。
狂暴的水流被一道突然出现的岩壁岔口分流，他们被硬生生挤进了另一条狭窄得令人窒息的支流。
身后，那恐怖的“龙口”瀑布声仿佛被一扇无形的门隔断，瞬间远去。
浮筏的速度骤然慢了下来，在狭窄的水道里磕磕碰碰，最终冲进了一片开阔而平静的水域，轻轻撞在一块平整的石台上，停了下来。
得救了。
郭漫趴在朽木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冰冷的河水呛得她肺里火辣辣的疼。
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，让她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。
她费力地抬起头，环顾四周。
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，顶上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，像一座倒悬的哥特式教堂。
一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马灯，静静地放在石台上，驱散了部分黑暗，在水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灯光旁，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。
那是一个老人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裤，脚上是一双老旧的解放鞋，满是褶子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。
他手里提着那盏马灯，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，静静地看着他们，仿佛已经等了很久。
“是……石泰兄弟吗？”老人的声音沙哑而苍老，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沈辞已经从水里爬上了石台，他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老人，没有作声，只是伸手将郭漫和那个绑着石泰的浮筏一起拉了上来。
郭漫抹了一把脸上的水，撑着发软的身体站起来，目光落在老人身上。
“你是？”
“我叫林德全，你们叫我林伯就行。”老人将马灯凑近了些，光线照亮了昏迷不醒的石泰，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与痛惜，“哎哟！这……这是怎么伤成这样了？”
他快步走过来，蹲下身子，小心翼翼地探了探石泰的鼻息，又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，满脸焦急：“我是石泰的老伙计，负责看守这片地下河道的。几小时前，他托人捎信，说可能会有贵客从水路过来，让我在这儿接应……没想到，他自己也……”
石泰的故交？
郭漫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，但警惕丝毫未减。
她打量着这个自称林伯的老人，对方的衣着打扮、言行举止，都像极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山中老汉。
“先别说了，快把他弄进去，这水里太凉了。”林伯催促着，转身提起马灯，朝石台后方的一个洞口走去，“跟我来，里面有个小屋，能歇歇脚。”
沈辞二话不说，解开绳子，将石泰背了起来，跟了上去。
郭漫紧随其后。
洞口不大，里面却别有洞天。
这是一间由天然岩洞改造而成的小屋，不过十几平米，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一张石床，一张石桌，几个石凳，角落里还堆着一些渔网、绳索之类的杂物，墙壁上挂着腊肉和干鱼，充满了生活气息。
“快，把他放床上。”林伯指着那张铺着厚厚干草和旧棉被的石床。
沈辞小心翼翼地将石泰放下。
郭漫立刻上前，开始解开石泰腿上被河水泡得发白的绷带。
伤口的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，边缘已经发炎红肿，甚至有些地方开始化脓。
“哎，作孽啊！”林伯叹着气，从墙角一个破旧的木箱里翻出一个小陶罐和一个布包，“这是我们山里人自己配的伤药，止血消炎最管用，你们先用着。”
他将东西递给郭漫，又转身去角落的土灶上，点燃了柴火，开始烧水。
“你们也赶紧把湿衣服换了，喝点热水，不然非得病倒不可。”他一边忙活，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，“这里绝对安全，贺元年那帮人，就算把山翻过来，也找不到这儿。”
郭漫接过陶罐，打开闻了闻，一股熟悉的中草药气味扑鼻而来，确实是些消炎止血的常见草药。
她点了点头，开始手脚麻利地为石泰清理伤口，重新上药包扎。
沈辞脱下湿透的外套，拧干水，搭在火堆旁的石凳上烘烤。
他嘴上没说什么，眼睛却像雷达一样，不着痕迹地扫过小屋的每一个角落。
这地方太“完美”了。完美得像个提前搭好的舞台布景。
他假装活动着冻僵的身体，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。
当他走到堆放杂物的角落时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一个装着破旧渔网的竹筐。
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那竹筐底下，一截黑色的、细细的线头露了出来。
那不是麻绳，也不是鱼线。
那是一种现代工业流水线上才会生产出来的、包裹着橡胶绝缘皮的充电线。
而且，在线头的末端，还有一个熟悉的Type-C接口。
沈辞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他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，继续活动着手脚，但心里已经掀起了波澜。
一个看守地下河道、与世隔绝的老人，用着最新款的卫星电话？
这就像一个深山老农告诉你他平时喜欢开高达一样，违和感直接拉满。
这时，林伯端着一个粗陶碗走了过来，碗里是刚熬好的、冒着热气的深褐色药汤。
“姑娘，这是我配的草药汤，能固本培元，也能安神。你喂石泰喝下去，让他好好睡一觉，明天精神能好很多。”林伯将碗递给郭漫，脸上的神情恳切而真挚。
“多谢林伯。”郭漫接了过来。
借着火堆摇曳的光，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药汤。
一股混杂的草药味飘入鼻端，她下意识地轻轻嗅了嗅。
大部分都是些补气活血的药材，但夹杂在其中，有一缕极淡、却异常熟悉的味道，瞬间勾起了她的记忆。
这不是普通的安神草药。
这是“梦回草”。
在《郭氏草木酿》的酿酒失败品记录里，曾祖父曾误将这种草药当成安神助眠的辅料加入酒中，结果酿出的酒虽然香气奇异，但饮用者会陷入深度睡眠，精神萎靡，四肢乏力，持续一到两天才能缓解。
因此，曾祖父特意批注，此草有微毒，性惰，非大剂量不可为药，寻常人家需慎用。
用它来给一个重伤员“安神”？这是嫌他死得不够快吗？
郭漫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林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，对方的眼神依旧是那么朴实而担忧，看不出丝毫破绽。
她不动声色，脸上露出感激的微笑：“辛苦您了，林伯。”
她扶起石泰的头，小心翼翼地将那碗药汤一勺一勺地喂了下去。
石泰在昏迷中，本能地吞咽着。
“这就好，这就好。”林伯欣慰地点点头，“你们也累坏了，赶紧休息吧。唯一的出口是那边的一个升降井，不过绞盘机年久失修，刚才我试了试，已经坏了。得等天亮了，我去村里找些零件才能修好。今晚，你们就安心在这睡一觉，天塌下来也砸不到这儿。”
说完，他便拿起自己的烟斗，走到洞口，蹲在石阶上，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旱烟，像一个忠实的守卫。
郭漫放下空碗，替石泰盖好被子，然后站起身，走到火堆旁，挨着沈辞坐下。
她伸出冰冷的双手，凑近火堆取暖，似乎因为太过疲惫而有些瑟瑟发抖。
沈辞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郭漫的手在火光下慢慢变得温暖，她看似无意地将手收了回来，在沈辞坐着的石凳上轻轻一搭，仿佛只是想支撑一下身体。
就在她的手掌搭在沈辞手背上的瞬间，她冰凉的指尖，蘸着刚才碗底不易察觉的、湿润的药渣，在他的手心里，飞快地写了三个字。
他有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