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这命运的舵,现在沉得像灌满了铅。
郭漫的指尖几乎要将手机的金属边框捏变形。
兴奋的潮水退去后,冰冷的现实迅速占据了高地。
图谱是有了,生路是找到了,可入口在哪?
在这轰鸣作响、水雾弥漫的鬼地方,别说一个洞口,就是一头大象也可能被瀑布藏得严严实实。
手机电量岌岌可危,那微弱的光柱是他们唯一的照明。
郭漫不敢浪费,将光束紧紧锁在丝绸图谱上,目光如同探针,一寸寸地刮过那些古老的线条。
有了!
她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图谱上,那条通往“幽兰村”的隐秘路径,其起点被一个极小的水波纹符号标记着,而这个符号的位置,恰恰就在她刚才辨认出的、代表瀑布的几条粗壮曲线的正后方。
起点就在这里!就在他们藏身的这个洞穴附近!
郭漫深吸一口湿冷的空气,强压下激动,转身半跪在石泰身边。
她顾不上男女有别,伸手轻轻拍了拍石泰那张因高烧而泛起不正常潮红的脸颊。
“石伯?石伯,您醒醒!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穿透力。
石泰的眼皮颤动了几下,艰难地睁开一条缝,浑浊的目光里满是涣散。
“看这里。”郭-漫不敢耽搁,将手机和图谱凑到他眼前,用手指点着那个水波纹符号,“石伯,您看这个,这个地方,在瀑布后面,是通往幽兰村的路!入口在哪里?”
昏沉中的石泰,视线仿佛无法聚焦。
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图谱上那熟悉的笔触和标记时,一种根植于血脉的本能被瞬间唤醒。
他的嘴唇哆嗦着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沙哑模糊的音节。
“水帘……里。”
水帘里?
郭漫和沈辞对视一眼。
这瀑布本身就是一道巨大的水帘,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?
不对。石泰的神情那么笃定,一定有更深层的含义。
郭漫立刻将手电光打向他们藏身的洞穴深处,岩壁湿滑,长满了苔藓,再无其他通道。
她又将光探向洞口,外面是奔腾咆哮的激流,根本看不清后面的石壁结构。
“我来。”沈辞的声音低沉而果决。
他二话不说,猫着腰挤出洞口,整个人瞬间被冰冷刺骨的瀑布激流吞没。
郭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在狂暴的水流中艰难地移动。
“哗啦——”
水声震耳欲聋,仿佛要将人的耳膜都撕裂。
沈辞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岩壁上,顶着万钧的水压,一手死死抠住岩石的缝隙,另一只手在水下的石壁上疯狂摸索。
这简直是在玩命。
水流的力量大得超乎想象,稍有不慎就会被直接冲下悬崖。
冰冷的河水疯狂地灌进他的衣领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碴子。
他的手指很快就冻得麻木,只能凭着触感一寸寸地探查。
忽然,他的指尖触到了一处异样。
那不是粗糙的岩石,而是一道平滑、冰冷、宛如刀切的裂缝!
他心中一喜,顺着裂缝向下摸去,发现这道缝隙极窄,堪堪能容纳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。
就是这里了!
沈辞猛地从水幕中探回头,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冲着洞里的郭漫打了个手势。
他的嘴唇在轰鸣声中一张一合,郭漫根本听不清,但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,已经传递了全部信息。
找到了!
事不宜迟。两人没有任何语言交流,却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沈辞先回到洞里,和郭漫一起,将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的石泰半抬半拖地弄到洞口。
“我先进去接应,你把他推过来。”沈辞在郭漫耳边大吼道,也不管她听没听清,便再次转身,像一条游鱼,精准地钻进了那道水下的裂缝。
郭漫咬紧牙关,看着眼前瘦骨嶙峋的石泰,此刻却觉得他重如山岳。
她用尽全身的力气,调整着石泰的姿势,让他的身体尽可能侧过来,对准那道被瀑布掩盖的缝隙。
“石伯,得罪了。”她低语一句,随即猛地发力,将石泰的身体向裂缝里推去。
狭窄的缝隙卡住了石泰的肩膀,郭漫急得满头大汗,只能一点点调整角度,用肩膀死死抵住,一寸一寸地往里“塞”。
冰冷的瀑布劈头盖脸地砸在她身上,让她几乎睁不开眼。
终于,她感到前方传来一股拉力,石泰的身体猛地一松,被沈辞从另一头拽了进去。
郭漫不敢有片刻耽搁,深吸一口气,也跟着侧身钻了进去。
穿过裂缝的瞬间,世界豁然不同。
瀑布的轰鸣被隔绝在身后,变成沉闷的巨响。
眼前是一条漆黑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地下河道,只有手机的微光,照亮了近处翻滚的黑色水流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、混合着矿物和万年腐殖质的土腥味,阴冷潮湿,直透骨髓。
郭漫的目光下意识地向河道中扫去。
不远处,几块破碎的木板随着水流缓缓打着旋,其中一块上面,用某种早已褪色的染料刻着一个模糊的字迹,虽然看不真切,但那熟悉的轮廓,分明就是沈辞提过无数次的那个“泰”字!
独木舟的残骸!
郭漫的后背瞬间窜上一股凉气。
看来,石家的先人曾经划着独木舟走过这条路,但最终还是翻了船。
这条看似生路的水道,凶险程度远超他们的想象。
“贺元年的人上来了。”沈辞的声音打破了死寂。
他指了指身后裂缝的上方,隐约有几道手电的光柱正穿透水幕,在附近的岩壁上疯狂扫射。
他们的伪装被识破了。
沈辞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。
他迅速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早已湿透且破烂不堪的外套,又毫不客气地扒下了石泰身上那件同样湿漉漉的护林员制服。
他没有把衣服丢掉,而是利用之前撕剩下的布条,三下五除二,将昏迷的石泰牢牢地绑在了一根被冲到岸边、足有大腿粗的朽木上。
这根朽木看着腐朽,但内里还算结实,浮力可观。
他将两件外套垫在石泰的身下和头部,一个极其简陋但有效的浮筏就这样诞生了。
“走!”
两人一左一右,推着这个载着石泰的“浮筏”,趟入冰冷刺骨的地下河中。
河水不深,刚好及腰,但水底的石头滑腻无比,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。
与此同时,瀑布下游约一公里处。
“彪哥!捞着东西了!”一个马仔举着几条湿漉漉的布条,兴奋地跑到陈彪面前。
陈彪,贺元年手下最得力的干将,此刻正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,满脸不耐。
他接过那几条被撕烂的衣物碎片,拿到鼻子前闻了闻。
一股泥土的腥气和植物的草涩味。
他用手指捻起布条上尚未完全干透的泥浆,在指尖搓了搓,又看了看那些被植物汁液浸润的痕迹。
他的眼神陡然一寒,猛地将布条摔在地上,一把抢过手下的对讲机。
“贺总,这是个圈套。”他的声音冷静而残酷,“泥是刚和上的,汁液也新鲜得很,这些破布在水里泡的时间,绝超不过十分钟。他们想把我们往下游引,人,肯定还在瀑布附近!那里一定有山洞或者别的入口!”
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,随即传来贺元年压抑着暴怒的嘶吼:“封锁瀑布周围所有能藏人的地方!给我用钻机把那片山壁一寸寸地凿开!我就不信,他们还能上天入地了!”
地下河道内,郭漫对此一无所知。
她只知道,必须快,再快一点。
推着浮筏在黑暗中行进了不知多久,前方原本平缓的水流声,毫无征兆地变得狂暴起来。
那不是普通的水流声,而是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般的雷鸣,整个河道都在这巨大的轰鸣中微微颤抖。
郭漫的心猛地一沉,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。
还没等她反应过来,脚下的河床猛然向下倾斜,原本及腰的河水瞬间暴涨,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大吸力从前方传来。
“抓紧!”沈辞只来得及吼出两个字。
河道在这里陡然变宽,水流的速度激增了数倍,变成了一条狂暴的地下激流。
他们脚下一空,连人带筏被彻底卷入洪流,像一片无助的树叶,身不由己地被冲向前方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。
手机的光束在剧烈的颠簸中胡乱晃动,瞬间照亮了前方的景象——
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空洞,河水在这里汇聚,形成一个恐怖的漩涡,最终垂直坠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!
那景象,宛如传说中巨龙张开的吞噬万物的巨口!
这剧烈的颠簸和失重感,竟将昏迷中的石泰惊醒了。
他勉强睁开眼,当他看清眼前那宛如地狱入口般的景象时,浑浊的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恐惧与绝望。
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嘶哑地喊出了两个字:
“龙口!……走错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的头一歪,再次昏死过去。
龙口?
郭漫的脑子嗡的一声,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两个字所蕴含的恐怖信息,那股吞噬一切的巨大吸力已经将他们死死锁住,浮筏的速度在瞬间达到了顶点,笔直地朝着那巨大的地下瀑布边缘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