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影香透断崖寒,幽谷兰吐旧时香
“是我。”郭漫的声音平静无波,像在跟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打招呼,而不是在联系一个背叛了自己的供应商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,只能听到王德发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,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。
他大概做梦都没想到,郭漫会在这个节骨眼上,主动联系他。
“郭……郭董……”王德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,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惶和心虚,“您……您找我有什么事?”
郭漫没有直接回答,她的视线越过车窗,投向远处城市的璀璨灯火,语气却像在描摹一幅凄凉的画卷:“听说贺总给你开的价钱不错。磐石资本出手,确实大方。”
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王德发的心口上。
他那边的呼吸声瞬间停滞了。
“郭董,我……我不是……”他语无伦次地想要辩解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背叛的事实摆在那里,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“王老板,生意场上的事,各为其主,我能理解。”郭漫话锋一转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,“但贺元年是个什么样的人,你比我清楚。他今天能用钱砸开你的嘴,明天就能用钱封住你的嘴。你猜猜,封嘴用的,会是金子,还是铲子?”
冰冷的恐惧,顺着电话线爬了过来,让王德发的牙齿都开始打颤。
郭漫没有给他消化恐惧的时间,继续说道:“贺元年现在带着他的人,一头扎进了湘西的深山老林里,去追一个不存在的梦。落霞沟,现在是他防御最薄弱的时候。我要进去。”
“不!不行啊郭董!”王德发的声音都变了调,“那地方现在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丰农集团的安保,二十四小时巡逻,连只鸟都飞不进去!您进去就是自投罗网啊!”
“所以,我需要你。”郭漫的声音依然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,“你是那片桂花林的合法所有人,你有权对自己的资产进行盘点交接。带两个助理,进去清点一下数目,合情合理。”
王德发快哭了:“郭董,这不是清点数目,这是玩命啊!被发现了,我们都得完蛋!”
“不进去,你一样会完蛋。”郭漫的声音冷了下来,像深秋山涧里的溪水,“王老板,你以为自己还有退路吗?贺元年成功了,你就是个随时可以被灭口的污点证人。他失败了,你就是第一个被他拖下水的替死鬼。你唯一的生路,就是现在,站在我这边。”
电话那头,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郭漫能清晰地听到王德发喉结滚动的声音,那是恐惧和挣扎的交响。
她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等着。
她知道,对于王德发这种在刀尖上舔血久了的人来说,求生是唯一的本能。
她给的,正是那条细如发丝,却通往生门的钢索。
“……一个小时后。”王德发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“落霞沟东边的三号入口,我会安排好。”
“好。”郭漫挂断电话,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。
她扭头看向身旁的沈辞,他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一套看起来就很耐磨的户外冲锋衣,脚边还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黑色战术背包。
“你这是……”郭漫有些意外。
“专业的乙方,要时刻为甲方提供全方位的技术支持。”沈辞拍了拍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,嘴角一勾,“无人机、热成像、信号屏蔽器、高强度登山绳……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郭漫看着他那副仿佛要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的架势,紧绷的神经难得地松弛了一瞬。
这个男人,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,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心感。
一个小时后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
一辆破旧的皮卡车在落霞沟外围的土路上颠簸前行,扬起一阵灰黄的尘土。
郭漫和沈辞坐在后排,都换上了王德发准备的、印着“丰农集团资产清点”字样的蓝色工作服,头上还戴着一顶几乎能遮住半张脸的鸭舌帽。
车开到入口的岗哨前,王德发那张胖脸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摇下车窗,熟练地递上证件和一包烟。
“王老板,这么晚还来啊?”安保队长显然跟他很熟,接过烟别在耳朵上,拿手电往车后座扫了一眼。
刺眼的光束从郭漫和沈辞的脸上划过,两人都配合地低下头,一副没睡醒的助理模样。
“没办法,新老板催得紧,让抓紧把交接手续办完。”王德发擦着冷汗,含糊地应付着。
安保队长没起疑心,毕竟这几天王德发天天往这跑,大家都见怪不怪了。
他挥了挥手,栏杆缓缓升起。
皮卡车驶入黑暗的山林,郭漫的心才算稍稍放下。
车子没有开往那片被严密监控的桂花林,而是在王德发的指引下,拐进了一条更加崎岖、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岔路。
“郭董,手记上说的地方,就在前面那片断崖下面。”王德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,“但我只能送你们到这了,再往前,连我都没去过,听说那边邪乎得很。”
郭漫点了点头,推门下车。
沈辞也背着他的大包跟了下来。
“王老板,你现在立刻开车回去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郭漫回头交代了一句。
王德发如蒙大赦,一脚油门,皮卡车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。
四周瞬间陷入了原始的寂静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,和不知名虫豸的鸣叫。
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腐烂落叶的味道,冰凉而清新。
沈辞打开战术手电,一束强光瞬间刺破黑暗,照亮了前方杂草丛生的羊肠小道。
“跟着我。”郭漫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。
她仿佛对这里了如指掌,拨开半人高的草丛,毫不犹豫地向着黑暗的深处走去。
《郭氏草木酿》上的那张堪舆图,早已烂熟于心。
每一个转角,每一块奇石,都与她脑中的记忆一一对应。
两人一前一后,在崎岖的山路上走了约莫半个多钟头。
耳边渐渐传来隐约的水声,空气也变得愈发湿冷。
手电光向上扫去,一面巨大的、如同被刀斧劈开的黑色断崖,赫然出现在眼前,像一头沉默的巨兽,在夜色中投下骇人的阴影。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郭漫停下脚步,她的呼吸有些急促,分不清是累的,还是因为即将揭开谜底的激动。
沈辞用手电四下照射,除了陡峭的岩壁和疯长的藤蔓,什么都没有。
“小屋呢?”他低声问。
郭漫没有回答,而是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,取出一个造型古朴的银质小酒壶,只有巴掌大小。
她走到断崖下,轻轻拔开了壶塞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奇香,瞬间从壶口逸散开来。
那不是桂花的甜腻,也不是任何一种花果的芬芳。
那是一种极其清冽、极其幽远的香气,仿佛凝聚了深谷的晨雾、崖壁的青苔和寂静深夜里兰花的呼吸。
清冷,孤高,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,钻入鼻腔,仿佛能一直渗透到人的灵魂深处。
“君影……”沈辞只闻了一下,就感觉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,脱口而出。
就在这时,一个沙哑而警惕的声音,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后的黑暗中响起。
“什么人?”
沈辞悚然一惊,猛地转身,将手电光打了过去。
光柱中,一个身材瘦削、皮肤黝黑的男人站在那里,约莫五十岁上下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护林员制服,手里还握着一把生了锈的砍柴刀。
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,死死地盯着他们,满是戒备。
这人出现得悄无声息,仿佛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。
“我们是地质勘探队的,来这里采些岩石样本。”沈辞立刻反应过来,随口编了个理由。
男人根本不信,目光扫过他们身上那不合时宜的工作服,最后落在了郭漫手中的那个小酒壶上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。
“这里不对外开放,马上离开。”他的声音硬邦邦的,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。
郭漫没有慌乱,也没有像沈辞那样试图解释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,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酒壶,将壶口对向他。
“我姓郭,”她一字一顿,清晰地说道,“汉和帝太医丞,郭玉之后。”
男人闻言,身体猛地一震,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。
“胡说八道!郭家的人,怎么会找到这里!”他嘴上呵斥,但握着砍柴刀的手,却不自觉地紧了紧。
郭漫不与他争辩,只是将酒壶又往前递了递。
那缕名为“君影”的幽香,乘着夜风,更加清晰地飘到了男人的鼻端。
男人的表情,瞬间凝固了。
他像是被雷击中一般,呆立在原地。
那双充满戒备的眼睛瞪得滚圆,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小的银壶,鼻翼剧烈地翕动着,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去确认那股香气。
震惊、怀疑、狂喜、激动……无数种复杂的情绪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交织闪过。
几秒钟后,他手中的砍柴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男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,一个箭步冲到郭漫面前,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,声音也带上了哭腔:“君影……真的是君影香!这味道,和爷爷临终前描述的一模一样!”
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水,用一种近乎朝圣的目光看着郭漫:“老朽石泰,守谷人一脉第三十七代,参见主家!”
说着,他竟要当场跪下。
郭漫连忙伸手扶住他:“石伯不必多礼。”
沈辞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,大脑直接宕机。
这画风转变得也太快了,比坐过山车还刺激。
一壶酒,直接触发了隐藏剧情,解锁了NPC的忠诚模式?
石泰激动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,他带着两人,走到断崖下一处被巨大藤蔓遮蔽的岩壁前,伸手在几块看似普通的石头上按特定的顺序敲击了几下。
只听一阵“嘎吱嘎吱”的沉闷声响,那面岩壁竟然缓缓向内开启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。
“祖上有训,非郭氏嫡传,不见君影香,不得入此门。”石泰一边引路,一边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口吻解释道,“我们石家祖上,曾是郭玉太医身边的一位药童,自那时起,便奉命在此守护这片药王谷,至今已近两千年了。”
穿过狭窄而潮湿的通道,眼前豁然开朗。
饶是郭漫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,在看到眼前景象的瞬间,还是被震撼得屏住了呼吸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山体内部溶洞,穹顶上镶嵌着无数不知名的发光晶石,投下柔和而梦幻的微光。
洞内温暖如春,一条地下暗河潺潺流过,而在河岸两边的石壁上、岩缝中、甚至倒挂的钟乳石上,密密麻麻地生长着一种奇异的兰花。
它们茎干如铁,色泽紫黑,叶片青翠欲滴,正盛开着一簇簇淡黄色的小花,花瓣边缘带着一圈好看的紫色。
那清冽孤高的“君影”之香,正是从这些兰花上传来的。
野生石斛兰!
而且是年份、品相都堪称顶级的极品铁皮石斛兰!
放眼望去,成千上万,无边无际,仿佛一片兰花的星海。
这哪里是什么药王谷,这简直是一座用无价之宝堆砌起来的黄金矿脉!
“发……发财了……”沈辞站在郭漫身后,看着这宛如仙境的一幕,下意识地喃喃自语。
这手笔,这底蕴,贺元年那点钱砸出来的桂花林,在这片传承千年的石斛兰海面前,简直就是个弟弟。
郭漫的心脏也在狂跳,这片石斛兰的价值,足以让郭玉春酒业瞬间摆脱所有困境,甚至一飞冲天!
她正沉浸在这巨大的震撼与喜悦之中,准备上前仔细查看那些石斛兰的生长状况时,口袋里的手机却突兀地、短促地嗡嗡震动了两下。
这是她和沈辞约定的特殊警报信号。
郭漫心中一凛,立刻掏出手机。
屏幕上,是沈辞刚刚发来的一条加密信息,只有短短几个字,却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下。
【红色警报:贺元年专机已掉头,预计两小时后抵达本市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