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真正的地图,从来不只是一张图纸。它还需要一本说明书。”
沈辞看着她,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锐利和审视的桃花眼里,此刻写满了纯粹的困惑。
他感觉自己的CPU有点跟不上了。
这女人,刚刚才被人从悬崖边上一脚踹下去,怎么转眼间就自己爬了上来,还顺手开始挖坑准备埋人了?
这情绪恢复能力,比服务器重启还快。
“什么意思?”他追问,身体下意识地前倾,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。
郭漫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推开车门,重新走回了灯火通明的小楼。
沈辞立刻跟上。
这一次,他们径直去了二楼的书房。
书房里还保留着父亲在世时的模样,一整面墙的红木书架,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墨香混合的沉静气息。
郭漫没有开灯,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走到那张巨大的黄花梨木书桌前。
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崭新的白板笔,转身,在书房另一侧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,画下了第一个圈。
“这是贺元年。”她在那圈里写下三个字。
紧接着,她从这个圈里拉出一条线,指向第二个圈。
“这是陈立峰。”
第三条线,第三个圈。
“《郭氏草木酿》手记——落霞沟金桂图。”
“他拿到了这个。”郭漫用笔尖重重地点了点第三个圈,“这是他目前掌握的,自以为最核心、最底层的机密。他认为,他看到了我的底牌。”
她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冷意。
“但是,他不知道,《郭氏草-木-酿》,从来不只是一本书。”郭漫一字一顿,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传承了数百年的秘密,“这本书,每一代传人,都会在口传心授中,得到一份独一无二的‘勘误表’。有些地名是暗语,有些物产是伪装,有些配方是陷阱。没有口诀,这就是一本足以让外行倾家荡产的毒经。”
沈辞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他瞬间明白了。
贺元年拿到的,是一份加密文件,但他没有密码。
他以为自己偷到了核弹发射的按钮,却不知道那按钮连的是办公室的饮水机。
“所以,落霞沟是假的?”
“不,落霞沟是真的。”郭漫摇了摇头,这个答案再次出乎沈辞的意料,“贡桂也是真的。但贺元年不知道,贡桂的采摘、花信、乃至伴生的守护植株,都有着严苛到变态的讲究。他就算把整座山买下来,用现代农业技术翻个底朝天,得到的也只会是一堆废料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那抹冷冽的弧度愈发明显。
“他以为他拿的是王炸,其实只是一张废牌。但既然他这么喜欢这张牌,我们就得让他觉得,他手里还藏着更厉害的牌。”
郭漫转身,目光灼灼地看着沈辞,那眼神亮得像暗夜里的星辰。
“我要你,立刻伪造一份《郭氏草木酿》的电子版残页。字体、纸张质感、墨色浸染,都要和陈立峰泄露出去的那一版一模一样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沈辞毫不犹豫地答应,这是他的专业领域。
“残页的内容,要指向一种比金桂更珍稀的品种。就叫……‘银桂’。”郭漫的语速开始加快,思维的齿轮飞速运转,一个精密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型,“地点,就定在湘西一个叫‘雾隐谷’的地方。名字要听起来足够神秘,足够符合古籍的调调。再配上一段半文半白的注解,吹嘘这‘银桂’如何集天地之灵气,千年一开花,得之可得天下……总之,怎么邪乎怎么写。”
“懂了,饥饿营销的祖师爷套路。”沈辞立刻心领神会。
“孙涛那边,”郭漫掏出手机,已经开始编辑信息,“我会让他立刻带人去湘西,用最张扬、最不加掩饰的方式,去租最贵的卡车,包下当地最大的仓库。然后,以郭玉春酒业的名义,去县里的农业部门,故作神秘地咨询关于‘雾隐谷’这片荒地的农业投资可能性。记住,每一个环节,都必须留下清晰的、稍微用点心就能查到的电子痕迹和合同文本。”
“然后呢?”沈辞问,“我们怎么确保贺元年能精准地咬上这个饵?”
“这就是你的工作了。”郭漫看向他,”
沈辞笑了。
他懂了。
这不是钓鱼,这是喂鱼,还是直接掰开鱼嘴把饵料塞进去的那种。
他回到车里,那台改装过的平板电脑在他手中变成了一件致命的武器。
代码如流水般倾泻而出,一份足以以假乱真的古籍残页在屏幕上迅速生成。
字体、做旧、墨迹的细微瑕疵,都完美复刻。
随后,他像一个顶级的网络幽灵,悄无声息地侵入了公司的内部网络。
他没有触发任何警报,只是在系统的某个冗余数据包里,替换了一个极小的文件。
整个过程,就像是往一条奔腾的河流里,丢进了一滴伪装成水珠的墨汁。
这滴墨汁,将在特定时间,因为一次看似偶然的“系统数据溢出”,精准地“泄露”到公司行政部一台不起眼的电脑上。
而那台电脑的主人,一个刚入职不久、工作勤勉的年轻文员,正是磐石资本花了点小钱收买的低级内线。
对于这名文员来说,这无异于天上掉馅饼。
他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在反复确认了文件的“绝密”属性后,用加密手机拍下照片,颤抖着将这份“天大的功劳”上报给了他的上线。
半小时后,他还收到了一笔让他心跳加速的奖金。
三天后,磐石资本顶层办公室。
厚重的波斯地毯吸收了所有的声音,空气中只有雪茄燃烧的微弱嘶嘶声。
贺元年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,指间夹着一根顶级古巴雪茄,脸上是运筹帷幄的淡然。
他的助理将一份报告轻轻放在桌上。
报告的内容简洁明了:郭玉春酒业的核心团队及大量资金,正秘密流向湘西一个名为“雾隐谷”的偏僻山区。
物流合同、仓库租赁协议、与当地政府部门的咨询记录……证据链完整得无可挑剔。
贺元年拿起报告,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,那是陈立峰冒着巨大风险传来的、关于“落霞沟金桂”的地图。
两份情报放在一起,一个清晰的逻辑链条瞬间在他脑中形成。
郭漫这个女人,果然有后手。
落霞沟的“金桂”,只是她摆在明面上的第一层计划。
当这条路被自己截断后,她立刻启动了记录在手记中、更为隐秘的终极B计划——寻找那传说中更为珍稀、价值连城的“银桂”!
这个女人,比他想象中还要坚韧,还要狡猾。
但他喜欢这样的猎物。征服的过程,才更有快感。
贺元年捻灭了雪茄,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,直接拨给了丰农集团的董事长李天成。
“天成兄,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,“计划有变。立刻让你的人撤出桂省,全部调往湘西。我要你,不惜一切代价,在郭漫的人反应过来之前,把一个叫‘雾隐谷’的地方,连同它周围的山头,全部给我买下来!”
同一时间,郭玉春的董事长办公室里。
郭漫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,是孙涛从湘西发来的加密信息:【郭董,鱼已入网。
丰农集团的收购团队已包下县城最好的酒店,今天上午和县里开了闭门会,谈判内容是关于雾隐谷的排他性开发权。】
郭漫看完,面无表情地删除了信息。
她走到办公室角落那个不起眼的保险柜前,输入密码,转动旋钮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柜门打开。
她从里面取出的,不是金条,不是文件,而是一本用蓝布包裹着的、书页泛黄的线装古籍——真正的,《郭氏草木酿》手记。
沈辞站在她身旁,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,那动作,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
郭漫没有理会他,径直将手记翻到了记载着“落霞沟”金桂的那一页。
她的手指,轻轻划过那张被陈立峰复制出去的堪舆图,最终,停留在地图旁边,一行被大多数人忽略的、小如蚊蝇的朱砂小字上。
沈辞凑过去,才勉强辨认出那行字。
“金桂为阳,其伴生阴地,必有‘石斛兰’,其香清冽,可入酒,为‘君影’。”
这一刻,沈辞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!
原来,金桂是幌子,是阳谋!
真正的目标,是藏在金桂阴影之下的……石斛兰!
郭漫抬起头,迎上他震惊的目光,声音平静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。
“贺元年带着他的人和钱,去湘西追逐我们为他画出来的海市蜃楼了。现在,”她合上手记,眼神锐利如刀,“我们去落霞沟,拿回本就该属于我们的东西。”
说完,她拿起办公桌上的手机,翻到一个号码,拨了出去。
电话只响了一声,就被接通了。
听筒里,传来一个男人略带沙哑和疲惫的声音。
正是那位“人间蒸发”的金桂供应商,王德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