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三个字像三枚烧红的钢针,狠狠扎进沈辞的瞳孔里,几乎要将他的眼球烫穿。
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,比会议室的中央空调冷上一万倍,从他的尾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。
完了。
这他妈是神仙打架,凡人遭殃?
不,这是阳谋对上了天眼,是三体人对着地球人说:“你们是虫子。”
贺元年这个老狐狸,他不是在布局,他是在创世。
他直接把郭漫能想到的所有生路,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,然后提前用钞能力把路给平了,顺便还在上面盖了座收费站。
沈辞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郭漫,心脏都揪紧了。
他已经做好了迎接她崩溃、暴怒,或者至少是绝望的准备。
毕竟,当唯一的救命稻草被对手拿去当柴火烧了,任谁都得破防。
然而,郭漫的反应却让他愣住了。
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因为紧抿而显得有些发白,但那双总是温润如水的眼睛里,却看不到半点波澜。
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渊。
她的手指,原本悬停在手机屏幕“确认订票”的虚拟按钮上方,此刻只是轻轻地、缓慢地移开,然后点了一下右上角的“X”,关掉了整个订票页面。
动作从容得仿佛只是关掉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广告弹窗。
“我们……”沈辞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后面的“输了”两个字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郭漫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,甚至没有看他。
她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钉在那张新闻照片上,钉在贺元年和那个叫李天成的胖子春风得意的脸上。
那张脸上的每一条笑纹,仿佛都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垂死挣扎。
沉默。
死一般的沉默在小小的会议室里蔓延。
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,每一声,都像是在为郭玉春敲响倒计时的丧钟。
“查一下。”
郭漫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甚至有些沙哑,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块里凿出来的,清晰无比。
“《郭氏草木酿》手记,除了我和你,还有谁知道‘落霞沟’这个名字。”
沈辞猛地一怔,大脑像是被重锤敲了一下,瞬间从绝望的情绪里清醒过来。
对啊!
贺元年是怎么知道“落霞沟”的?
这地方在现代地图上根本不存在,是三百年前的古地名!
唯一的记载,就在那本从不离身的《郭氏草木酿》手记里!
“不可能是我!”沈辞斩钉截铁地否定,这已经触及了他的职业底线和个人尊严,“手记的电子版存在三重加密的独立服务器里,物理隔绝。至于手记原本,从你交给我那天起,就没离开过我的视线!”
郭漫缓缓摇了摇头,她不是在怀疑沈辞。
她只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像一个外科医生一样,剖开自己的记忆,一帧一帧地回放过去几个月里的每一个细节,每一个环节,每一个接触过手记的人和物。
复盘,必须复盘。
贺元年不是神,他获取信息也必须有源头。
这个源头,一定出在自己认为最安全的地方。
供应商、物流、媒体……这些都是外部环节。
那么,内部呢?
郭漫的脑海中,无数个画面飞速闪过。
最终,她的思绪定格在一个地方,一个她几乎已经遗忘、却又无比熟悉的地方。
那个存放着手记原本的保险柜。
在将手记交给沈辞进行数字化之前,它一直静静地躺在郭家老宅书房的那个老式保险柜里。
唯一的变量,那个她无法百分百掌控的地方。
“去老宅。”郭漫抓起桌上的车钥匙,转身就往外走,雷厉风行,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
沈辞立刻跟上,他一边走,一边已经打开了自己那台改装过的平板电脑,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划过:“我同步回溯老宅周边近一个月所有的网络信号和物理安防日志,看看有没有异常入侵记录。”
黑色的轿车像一道沉默的闪电,划破城市的夜色,朝着郊区的郭家老宅疾驰而去。
郭漫握着方向盘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车窗外的霓虹光影流转,在她毫无表情的侧脸上明明灭灭,像一出无声的默剧。
她没有催促沈辞,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此刻的她,像一台进入了超频状态的精密计算机,疯狂地检索、分析、排除。
四十分钟后,车子平稳地停在了郭家老宅的院门前。
这是一栋带着江南园林风格的中式小楼,白墙黛瓦,在夜色中显得静谧而安详。
院子里传来阵阵桂花香,却是母亲赵婧自己种着闻着玩的普通金桂,远不是酿酒用的极品。
郭漫推门而入,客厅里灯火通明。
她的母亲赵婧,正穿着一身素雅的居家服,戴着老花镜,姿态优雅地对着一个青瓷花瓶修剪刚从院子里摘下的几支晚桂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安逸的甜香。
看到郭漫这么晚回来,赵婧有些意外,随即笑道:“漫漫,怎么回来了?吃饭了吗?厨房里还温着汤。”
“妈,我回来拿点东西。”郭漫换了鞋,走到母亲身边,目光落在那些被修剪得错落有致的桂花枝上,状似不经意地问道,“家里最近……有什么客人来过吗?”
“客人?”赵婧扶了扶老花镜,仔细想了想,“没什么外人啊。哦,对了,半个多月前,你陈伯伯来过一次。”
郭漫的心,猛地一沉。
陈伯伯。
陈立峰。
父亲生前最好的朋友,国内顶尖的安防专家,也是当年为郭家老宅设计整套安防系统和安装那个老式保险柜的人。
“他来做什么?”郭漫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,她甚至还伸手帮母亲扶了一下快要歪掉的花枝。
“还不是记挂着你爸那点老交情,”赵婧毫无防备,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感念,“他说现在科技发达了,小偷的手段也高明了,担心咱们家的老系统不安全。非要免费帮我们把家里的安防系统和书房那个老掉牙的保险柜,从里到外都做个‘技术升级’,换了新的加密芯片。你陈伯伯就是这样,老派人,重情重义。”
重情重义?
郭漫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顺着脊椎一路爬了上来。
她几乎可以肯定,问题就出在这里。
与此同时,停在门外的车里,沈辞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。
他的手指在平板电脑的虚拟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代码,按下了回车键。
屏幕上,两个窗口并列弹出。
左边的窗口里,清晰地显示着一条银行转账记录。
收款方是“立峰安防技术咨询有限公司”,付款方则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顾问公司。
这笔高达七位数的“技术咨询费”,到账的日期,恰好是陈立峰为郭家老宅“升级”安防的第二天。
而那家空壳公司,经过层层穿透,最终的实际控股人,正是磐石资本。
如果说这只是旁证,那么右边窗口里的东西,就是一把冒着硝烟的枪。
那是一条被截获的、发往一个海外加密邮箱的邮件。
发件人,正是陈立峰。
邮件里没有一个字,只有一个附件。
沈辞点开附件。
一张经过超高精度扫描的图片,瞬间铺满了整个屏幕。
泛黄的纸张,古朴的蝇头小楷,以及页面右下角,那张用朱砂重重标记出“落霞沟”的堪舆图。
分毫不差。
郭漫走出老宅,夜风吹在她脸上,带着一丝秋夜的凉意。
她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驶。
沈辞一言不发,只是将手里的平板电脑递了过去。
郭漫的目光落在屏幕上,在那张熟悉的、被自己祖先用朱砂标记过的地图上停留了足足十几秒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明白贺元年为什么总能领先她一步,明白那张天罗地网,究竟是如何编织起来的。
原来最坚固的堡垒,真的可以从内部攻破。
原来所谓的故人情谊,在资本的巨大利益面前,薄得像一张纸。
沈辞一直悄悄观察着她的表情,准备随时说几句没用的安慰话。
可郭漫的脸上,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意外都没有。
她只是看着那张地图,眼神里那团因为绝望而熄灭的火焰,竟然一点一点地,重新亮了起来。
那光芒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亮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,和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兴奋。
她抬起头,看向沈辞,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、却极冷的弧度。
“既然他拿到了地图,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金石掷地,在狭小的车厢内激起一阵回响,“那我们就画一张新地图给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