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元年的电话像是宣告战争开始的号角,而郭漫从不是被动挨打的性格。
“沈辞,孙涛,会议室,现在。”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刚刚接的不是威胁电话,而是个推销保险的。
办公室的门几乎是立刻被推开,供应链总监孙涛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。
他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,额头上总是挂着细密的汗珠,此刻更是满头大汗,显然一路都是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赶来的。
沈辞则跟在他身后,步履依旧从容,只是那张总是挂着几分懒散的俊脸上,此刻罩着一层寒霜。
郭漫没说半句废话,直接将手机往桌上一推:“刚刚贺元年的电话。他要动我的供应链。”
孙涛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白了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供应链是郭玉春的命脉,比酒窖里的原浆还要命。
“现在,立刻,马上,”郭漫的语速极快,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敲在鼓点上的钉子,“联系我们所有A级原料供应商,尤其是‘高粱张’、‘糯米刘’,还有桂花原产地的王德发。告诉他们,郭玉春将立刻启动预付款流程,提前支付未来三个季度的全部货款。合同细节让法务跟进,钱必须在今天下班前打到他们账上。”
这手笔,不可谓不大。
用真金白银的诚意,锁死合作关系,这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商业手段。
“明白!”孙涛重重点头,转身就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。
他知道,这是在和资本的屠刀抢时间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郭漫和沈辞。
空气安静下来,只听得见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。
郭漫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了的茶,小口抿了一下。
茶叶的苦涩在舌根蔓延开,让她因为肾上腺素飙升而有些发飘的神经,重新沉淀下来。
“你不担心?”沈辞看着她,眉头紧锁。
他见识过资本的手段,那根本不是常规商业竞争,而是降维打击。
“担心解决不了问题。”郭漫放下茶杯,“我只是在做最坏的打算。贺元年这种人,不出手则已,一出手必然是雷霆万钧。他不会给我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。”
她话音未落,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撞开。
孙涛去而复返,前后不过五分钟。
但他此刻的脸,已经不是白了,而是惨白中透着一股死灰。
他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,浑身都在发抖,嘴唇哆嗦着,半天挤不出一个字。
“说。”郭漫的声音依旧平静,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。
“王……王总……王德发失联了!”孙涛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打了七八个电话,没人接!他公司的官网、淘宝店、所有公开的联系方式,就在刚才,全部失效了!就像……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!”
桂花是“郭玉小贵”的灵魂。
而王德发,是全国最大的金桂供应商,郭玉春百分之七十的桂花都来自他那里。
他要是倒了,郭玉春的半条命就没了。
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。
“继续查。”郭漫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,仿佛被抽掉的不是命脉,只是一根无关紧要的毛细血管,“糯米、高粱、泉水……一个一个查过去!我要知道,还有谁‘人间蒸发’了。”
“是!”孙涛像是得到了主心骨,抹了把脸上的冷汗,又一次冲了出去。
郭漫的目光转向沈辞,沈辞立刻会意。
他一言不发地坐到会议室的备用电脑前,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代码。
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设计师技能了,这他妈是顶级黑客在干活。
屏幕上,无数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飞速滚过。
城市交通系统、物流数据后台、货运调度中心……一个个看似独立的系统,被他用一种蛮不讲理的方式强行破开,然后像搭积木一样串联在一起。
几分钟后,沈辞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他指着屏幕上的一行被标红的数据,声音冷得像冰:“找到了。看看这个。”
郭漫凑过去。
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一条指令记录:【指令来源:远达物流集团总部。
指令内容:系统性取消客户‘郭玉春酒业’未来一周全部货运计划。
执行时间:今天凌晨四点。】
远达物流,是郭玉春合作了三年的物流伙伴,从未出过任何差错。
“他们疯了?这是单方面违约,赔偿金就够他们喝一壶的!”郭漫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。
沈辞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一点,调出了另一份资料。
“他们不用赔了,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,“因为就在昨天下午四点,远达物流被一家名为‘海鸥’的离岸基金,以溢价百分之三百的价格全资收购。而这家基金的最终受益人……”
他不需要再说下去。
答案已经不言而喻——磐石资本,贺元年。
供应商被定点清除,物流被连根拔起。
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绞杀。
贺元年在电话里说的“明天早上九点”,根本不是宣战,而是宣布处决时间的通知。
郭漫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她面对的,根本不是一个商人,而是一头在资本丛林里捕猎了几十年的顶级掠食者。
他耐心、周密,而且毫无人性。
就在这时,她的私人手机发出一阵极轻微的震动。
是一个加密网络来电,没有号码,只有一个不断跳动的代码。
郭漫的心猛地一沉,她接通了电话,打开了免提。
“郭……郭董……”电话那头,传来王德发颤抖到变形的声音。
“王总,”郭漫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你还好吗?”
“郭董,我对不起你!”王德发在那头带着哭腔,“昨天半夜,贺元年的人就找到我了。他们……他们没打我,也没骂我,就是把两样东西放在了我面前。”
电话里,能清晰地听到王德发粗重的喘息声,仿佛溺水的人在挣扎。
“一样,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在拉斯维加斯欠下的赌债协议,连本带利,够我在牢里把缝纫机踩冒烟。另一样……”王德发顿了顿,声音里充满了挣扎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渴望,“是磐石资本注资我,帮我建立全国最大桂花深加工基地的商业计划书。从育种到烘干,从精油提炼到桂花纯露……那是我做梦都想做成的事业。”
一边是地狱,一边是天堂。
“他们让我选。我选了之后,他们当着我的面,用打火机烧掉了那份借贷协议。”王德发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郭董,我……我没得选啊!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郭漫平静地挂断了电话。
供应商、物流,双重锁死。
死局。
沈辞看着郭漫,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担忧:“现在怎么办?找备用供应商吗?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郭漫摇了摇头,脸上却出人意料地没有丝毫绝望,“贺元年能买断一个王德发,就能买断十个李德发、张德发。市场上所有能看到的牌,他都会替我们清干净。”
她缓缓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,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。
“常规的路,已经堵死了。”她盯着白板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沈辞说,“既然桌上的牌没法玩,那我们就掀了桌子,自己去发牌。”
沈辞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郭漫没有回答,而是转身对他说:“把《郭氏草木酿》的手记电子版调出来,翻到‘草木篇’,金桂那一页。”
沈辞虽然不解,但还是立刻照做。
很快,一本泛黄古籍的扫描件出现在电脑屏幕上。
那一页,画着一株形态古朴的桂树,旁边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。
而在页面的右下角,有一张附带的、用古法绘制的堪舆图。
图上用朱砂,重重标记了一个地名。
“落霞沟。”郭漫伸出手指,点在那个名字上,“贺元年买断了市场,但他买不到历史。他能控制所有的供应商,但他控制不了早已在现代农业版图中消失的品种。”
她的眼睛里,重新燃起了一团火,一团被逼入绝境后,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火焰。
“我们去找它。去找被遗忘了三百年的‘贡桂’。这是郭玉春唯一的生路。”
沈辞看着她,看着那个朱砂标记的地名,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未知秘境的崎岖小路。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我立刻订票。”
飞往桂省的机票很快就订好了,两张,一小时后起飞。
就在沈辞将电子机票发到郭漫手机上的瞬间,他的手机屏幕“叮”的一声,自动弹出一则财经新闻的头条推送。
推送的标题,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,狠狠扎进了他们的视网膜——
《磐石资本与农业巨头丰农集团达成战略合作,共建华南珍稀作物保育基地》
标题之下,是一张硕大的配图。
贺元年与一个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正春风得意地握着手,那人应该就是丰农集团的董事长李天成。
而在他们身后,巨大的背景板上,清晰地展示着保育基地的整体规划地图。
地图的中央,一个被鲜红色重点圈出的核心区域上,赫然标注着三个字——
落霞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