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行血红的字,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,顺着郭漫的视网膜钻进大脑深处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,每一粒尘埃都凝固在灯光里,沉重得让人窒息。
那只花篮,原本是友人庆贺开业的喜悦象征,此刻却像一个无声的嘲弄,咧着嘴,露出一只窥探的眼睛。
郭漫的指尖冰凉,几乎感觉不到手机屏幕的温度。
但她的大脑,却在这一瞬间进入了一种绝对的冷静,像是被液氮瞬间冷却的处理器,运算速度飙升到了极致。
恐惧?
愤怒?
这些情绪都被压进了最底层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对峙猛兽时的全部专注。
她没有抬头,甚至没有去看身旁的沈辞,只是将手机屏幕微微倾斜,确保他能看到那行字。
同时,她的左手手指在桌下轻轻敲了三下,这是他们之间早就约定好的暗号——有监听,按原计划行事。
紧接着,她抬起头,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惊慌,反而露出一个极度疲惫却又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。
她将手机随手扔在桌上,像是扔掉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,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里,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“你说得对,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透过不知藏在何处的麦克风传递出去。
她的目光没有焦点,仿佛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那个隐藏在网络另一端的魔鬼说话,“我累了。真的太累了。”
她抬手捏了捏眉心,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被压力压垮的无力感。
她甚至没去看沈辞的反应,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从离婚到现在,我没睡过一个好觉。斗倒了陈家,又来了磐石资本……就好像打完了一场仗,还没来得及包扎伤口,就被扔进了另一个更血腥的绞肉机里。”
沈辞站在她身侧,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握紧,指节绷得发白。
他看着郭漫那张写满倦意的脸,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
但他知道,这是表演,是演给那个叫贺元年的疯子看的。
他不能流露出任何破绽。
郭漫的视线缓缓移动,落在了办公桌的座机上。
她的眼神空洞,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对着沈辞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——“讲电话”。
沈辞立刻会意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退后半步,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比U盘大不了多少的黑色金属条,悄无声息地插进了办公桌侧面的USB扩展坞里。
金属条顶端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幽蓝色的微光,随即熄灭。
反窃听与信号屏蔽程序,启动。
与此同时,沈辞坐到自己的电脑前,看似百无聊赖地打开了一个品牌设计的方案文件夹,鼠标慢悠悠地在屏幕上移动,像是在斟酌下一个广告的配色方案。
“这个‘山河’系列的海报,”他开口,声音懒洋洋的,带着设计师特有的挑剔,“我觉得主色调还是得改,用石青色太沉了,压不住酒的清冽感。不如试试天水碧。”
他的话音成了最好的掩护,清脆的键盘敲击声在办公室里响起,像极了设计师在给文件加备注。
但实际上,他的手指正在一个隐藏的命令行窗口中,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飞速输入着一行行代码。
【指令:启动‘天罗’系统。】
【指令:扫描全公司局域网内所有非加密异常信号源。】
【指令:优先级设定:最高。
目标特征:短时、高频、加密数据交换。】
【指令:将追踪结果实时同步至安保队长终端。】
郭漫拿起座机听筒,金属的冰凉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更加沉淀。
她没有立刻拨号,而是先将听筒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,仿佛是手滑没拿稳。
这个细微的动作,是在告诉沈辞,她准备好了。
她按下了内线号码,拨给首席酿酒师方博。
电话接通得很快,方博沉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:“董事长,您找我?”
“小方啊,”郭漫的声音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亲近与温和,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关切,“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啊?我就是忽然想起来,你儿子要去国外念书,那个担保金的事情,解决了吗?”
电话那头的方博明显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董事长会半夜打电话来问这个,语气有些受宠若惊:“谢谢董事长关心,我……我还在想办法。”
“别想了。”郭漫的语气变得不容置疑,却又包裹着一层令人无法拒绝的善意,“公司新推出的‘非遗传承人’扶持计划,里面有一项对核心技术人员的无息贷款。你明天让财务给你办,两个小时内就能到账。孩子的未来是大事,不能耽误。”
听筒里传来了方博激动到有些语无伦次的声音:“董事长,我……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!这……这太……”
郭漫轻轻笑了一声,打断了他的感谢:“跟我还客气什么。都是自家人。对了,你帮我个忙,我现在就要。”
“您说!赴汤蹈火!”方博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八度。
“没那么严重,”郭漫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,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,“你现在,马上去一趟三号酒窖。把我前天亲手封存的那坛‘秋露白’原浆样品取过来。我这儿有个贵客,得送份大礼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沈辞的电脑屏幕上,代表着无数信号源的绿色光点中,有一个不起眼的光点,猛地闪烁了一下刺眼的红色!
它的物理定位,赫然指向——三号酒窖,C区,第07号储藏柜!
这个信号就像一条受惊的毒蛇,在原地躁动不安地扭动了两秒,随即短暂地与一个来自境外的、经过层层加密的IP地址进行了微秒级的数据交换。
抓到你了。
沈辞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他甚至没有抬头,敲击键盘的动作行云流水,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。
【指令:锁定信号源‘蝮蛇’。】
【指令:物理位置:三号酒窖,C-07号储藏柜,第三层木板与第四层木板之间的夹层。】
【指令:图像及坐标已发送。执行‘捕蛇’计划。】
一条加密信息,瞬间发送到了安保队长的战术腕带上。
早已在酒窖外待命的安保小队,迅速穿戴好信号屏蔽装备,如同幽灵般向目标位置潜行而去。
郭漫挂断了电话,将听筒轻轻放回座机上。
她脸上的疲惫和无助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潭般的沉静。
她没有问沈辞结果,只是静静地等待着。
果然,在另一个只有郭漫和沈辞能看到的监控画面里,方博挂断电话后,并没有走向酒窖的方向,而是一脸凝重地左右看了看,快步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的,不是自己常用的那部手机,而是一部黑色的、没有任何标志的备用机。
他以为这里是监控的死角,是安全的。
他按下开机键,屏幕亮起,解锁界面刚刚跳出——
“嗡!”
手机猛地震动了一下,一条短信,毫无征兆地弹了出来,占据了整个屏幕。
发信人,是郭漫。
短信的内容很短,只有一句话,却像一道九天惊雷,狠狠劈在了方博的天灵盖上。
“方师傅,去三号窖前,先来我办公室一趟。你儿子的入学资料,磐石资本的李静小姐刚刚托我转交给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