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液触唇的瞬间,郭漫看到宋老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,猛地睁大了。
那不是惊吓,而是一种极致的、近乎于见证神迹的震撼。
他的手微微一颤,杯中的酒液荡起一圈金色的涟漪。
紧接着,他闭上了眼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。
郭漫能清晰地听见会场里压抑的呼吸声,能看见对面陈建国那张因过度紧张而微微抽搐的脸颊。
他的眼神死死地钉在宋老身上,像一个等待宣判的赌徒,押上了全部身家。
宋老喉结滚动,那一小口“汉宫秋”,如同一滴融化的琥珀,缓缓滑入了他的食道。
“轰——”
一股无形的气浪似乎从宋老身上炸开。
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温润的闪电击中,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,动作之大,带得红木椅子向后挪动,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。
满座皆惊。
陈建国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,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跳起来,在他看来,这一定是那瓶工业清洁剂发作了!
是腐蚀,是剧痛,才让这个老家伙有这么大的反应!
可下一秒,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。
宋老并没有痛苦倒地,更没有口吐白沫。
他只是睁着那双浑浊却异常明亮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手中的水晶杯,嘴唇颤抖着,像是想说什么,却又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一时失语。
“宋老,您……”一旁的张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,连忙起身想要搀扶。
“别碰我!”宋老的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他挥手挡开张严,然后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般,用双手托住了那只小小的酒杯,将它举到眼前,对着灯光,痴痴地看着。
“……是它,真的是它。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小到只有前排的人能听见,“前调如秋桂泣露,冷冽而清甜,这是‘开神’;中段酒体入喉,如丝绸过隙,温润醇厚,这是‘润脏’;尾韵回甘,一股暖意自丹田而起,沿督脉上行,直冲百会,口鼻之间尽是草木与时光交融的芬芳,这是‘归元’!”
宋老猛地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扫过全场,最终定格在郭漫身上。
那眼神里,有狂热,有激动,更有对一位真正匠人的无上敬意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酒!”他一字一顿,声音陡然拔高,响彻整个会场,“这是活着的历史!是失传了近两千年的汉宫‘桂魄酿’!它的酿造技艺,它的风味层次,已经完全超越了现代酿酒的范畴,这是一件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……文化瑰宝!”
话音落下,全场死寂。
陈建国如遭雷击,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,嘴巴半张着,眼神涣散,大脑一片空白。
怎么可能?
为什么?
赵五呢?
换的瓶子呢?
难道那瓶强酸过期了?
不,不可能!
他想不通,他完全想不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!
张严深吸一口气,从震惊中回过神来。
他走上前,郑重地向宋老鞠了一躬,然后转向众人,拿起麦克风,声音沉稳而有力:“盲品结果,已无需赘言。我宣布,本次国宴用酒增补名录,郭玉春酒业的‘汉宫秋’,全票通过!”
掌声雷动。
郭漫缓缓站起身,向着评审席和在场的众人微微颔首,脸上没有狂喜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。
她知道,这只是上半场。
果然,张严并没有就此结束会议。
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,原本缓和的脸色瞬间变得如寒冰般冷冽。
“但是!”他加重了语气,目光如两道利剑,穿过人群,精准地钉在陈建国身上,“在这次神圣而严肃的评选中,我们发现,有个别企业、个别人员,罔顾国宴尊严,无视法律法规,采取了极其卑劣、甚至可以说是丧心病狂的不正当竞争行为!”
陈建国浑身一哆嗦,像是被冻僵的毒蛇,猛地抬起头,
“张组长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饭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说!”
“是吗?”张严冷笑一声,对身后的安保负责人刘斌递了个眼色,“把‘证物’带上来。”
刘斌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。
片刻之后,两名身穿制服的安保人员抬着一个巨大的透明物证袋走了进来,袋子里装的,赫然是一个深灰色的垃圾桶。
垃圾桶被稳稳地放在了会场中央的空地上,在明亮的灯光下,显得格外刺眼。
会场内顿时议论纷纷,所有人都搞不明白,这唱的是哪一出。
郭漫的指尖在旗袍的袖口里轻轻摩挲着,冰凉的丝绸触感让她保持着绝对的冷静。
她看着那个垃圾桶,就像看着一口已经为陈建国准备好的棺材。
刘斌戴上一双白手套,在众目睽睽之下,从垃圾桶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东西。
——那是一支白色的瓷瓶。
一支与刚才盛放“汉宫秋”的贰号样本瓶,外观一模一样的瓶子。
陈建国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!
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,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指着那个瓶子尖声叫道:“这是栽赃!是陷害!谁知道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?郭漫!是不是你搞的鬼?你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毁掉我们陈氏的声誉!”
他声嘶力竭,试图用巨大的音量和颠倒黑白的指控来掩饰内心的恐慌。
会场内顿时一片哗然,不少人的目光在郭漫和陈建国之间游移,带着猜疑和审视。
直到这一刻,郭漫才终于缓缓开口。
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滴落入静湖的冰珠,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,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。
“张组 ઉ, 我请求现场的技术人员,对这支瓶内的液体成分,进行一次快速检测。”
她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。
不等张严回应,她又补充道:“另外,为了防止样品在流通过程中被调换或仿冒,我提交的每一份‘汉宫秋’,瓶底都用高精度激光,微雕刻蚀了一枚独一无二的雪花暗纹码,作为防伪标识。每一枚雪花,都对应着我们内部的生产批号和时间戳。而这支垃圾桶里的瓶子,”郭漫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我相信,没有。”
话音刚落,陈建国的脸“唰”的一下,血色尽褪,白得像一张纸。
雪花暗纹码?
他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种东西!
他花高价仿制的瓶子,只做到了外观和重量上的以假乱真,怎么可能复制这种听都没听过的防伪技术!
完了。
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,轰然压下,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。
技术人员迅速到位,在高清摄像头的全程记录下,对瓶内液体进行了取样分析。
不到三分钟,结果就显示在了现场的大屏幕上。
一行刺眼的红色文字,让整个会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【主要成分:高浓度酸性工业清洁剂,PH值1.3,对人体具有强烈腐蚀性,足以造成永久性食道灼伤。】
“嘶——”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了,这是谋杀!
紧接着,另一台连接着高倍显微镜的设备,将那支瓶子的瓶底影像投射了出来。
光滑的陶瓷底座,干干净净,除了几道细微的摩擦痕迹,什么都没有。
铁证如山。
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”陈建国双腿一软,瘫倒在地,嘴里还在徒劳地辩解着,“不是我干的……是赵五!对,是那个侍酒生,是他干的,跟我没关系!”
他语无伦次地试图把责任推给那个早已不见踪影的棋子。
张严的脸上再也没有一丝表情,只剩下彻骨的寒意。
他挥了挥手,对刘斌下达了命令:“控制起来。”
两名安保人员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,像拎小鸡一样将已经腿软如泥的陈建国架了起来。
“放开我!你们凭什么抓我!我是陈氏集团的董事长!”陈建国疯狂地挣扎着,状若癫狂。
“陈建国,”张严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涉嫌在国家级重要场合,以‘投放危险物质罪’危害公共安全,并涉嫌‘恶意破坏商业信誉罪’。现在,我正式宣布,将你以及所有相关涉案人员,立即移交司法机关处理!”
陈建国所有的叫嚣戛然而止,脸上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。
他被拖拽着,经过郭漫身边时,用一种怨毒到极点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。
郭漫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旗袍裙摆上用金线绣出的一朵小小的桂花。
桂香承古韵,秋酿敬知音。
她敬的,从来不是陈建国这种豺狼。
当晚,一条名为《国宴评审现场惊现投毒案,商业巨头当场被捕》的短消息,如同一颗深水炸弹,在财经圈的各个小群里疯狂流传。
但由于事涉国宴,信息被高度管制,外界只知道出事了,却不知道具体细节。
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。
人群中,一个戴着金丝眼镜、气质斯文的男人,悄无声息地收起了正在录音的手机,推了推眼镜,镜片上反射出四个字——财经记者,周正。
他看着被带走的陈建国,又看了一眼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如水的女人,嘴角浮现出一丝猎人般的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