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简短的一句话,让沈辞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嗤笑,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跃动,像是在敲击某种送葬的节奏。
郭漫面上波澜不惊,藏在旗袍袖口里的指尖却微微蜷缩。
她能感觉到老宅庭院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桂花残香,在深秋的冷风中透着一股子“钓鱼执法”后的肃杀。
一周后,钓鱼台。
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外面沉重几分,红地毯铺就的长廊两侧,国宴专项审核组的成员鱼贯而入。
郭漫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暗纹旗袍,长发用一枚剔透的白玉簪子挽起,整个人清冷得像一尊浸在冰水里的古玉。
“哟,这不是郭董吗?听闻为了复刻那口酒,把老宅的地皮都刨了三尺?”陈建国那张写满志得意满的脸凑了过来,他身后跟着几名西装革履的随员,手里提着密封严实的冷藏箱,想必就是那所谓的“陈年贡”。
郭漫连余光都没施舍给他,只是低头理了理袖口。
她鼻翼微动,已经闻到了一种极其张扬、近乎挑衅的酒香。
那香味太冲了,像是在盛夏正午猛地撕开一个熟透的榴莲,爆发力惊人,却透着一股子虚假。
那是她故意泄露给周海的“秘方”——通过大幅增加乙酸乙酯的配比来强行模拟陈年老酒的醇香。
在短时间的初审中,这种“香气炸弹”确实能唬住不少人,但现在……
盲品正式开始。
陈氏集团的“陈年贡”作为一号样本首先被注入水晶杯。
张严端起杯子,习惯性地摇晃了一下,酒液挂杯极好,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诱人的琥珀色。
“香气浓郁,爆发力极强,确实有几分宫廷御用酒的派头。”张严点了点头,给出了初评。
陈建国在观察席上挺直了脊背,挑衅地看了郭漫一眼。
郭漫却只是静静地看着腕上的手表。
秒针哒哒地走着,像是在为这场闹剧计时。
十分钟。
这是这种工艺的“保质期”。
果然,张严的眉头忽然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他再次将酒杯凑到鼻端,原本平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且厌恶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张严将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脆响,“为什么会有这么重的指甲油味?”
“指甲油?”旁边的宋老也端起杯子闻了闻,随即脸色大变,直接用手背掩住了口鼻,“何止是指甲油,简直像是在实验室里打翻了化学试剂!这种回味,辛辣且带有刺激性酸气,陈董,你确定这是古法酿造?”
陈建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额角的冷汗跟不要钱似地往下淌。
他猛地转头看向后方的随员,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不可思议。
怎么可能?明明刚才开瓶的时候还香得让人想掉舌头!
“张组长,这……这可能是因为空气氧化,或者是杯具清洗不当……”陈建国语无伦次地辩解着。
“荒谬!国宴用酒如果连十分钟的杯中醒酒都扛不住,那喝的就不是酒,是炸弹!”张严毫不客气地打断他,直接在陈氏的评分表上划下了一个刺眼的红叉。
陈建国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,像被人当头砸了一杠子。
他看着郭漫那张平静如水的侧脸,心中的恐惧瞬间化作了破罐子破摔的阴狠。
他隐晦地朝着正在备餐间忙碌的一个侍酒生使了个眼色。
那个叫赵五的侍酒生低着头,借着托盘的遮挡,手指灵活地一勾,将郭漫那瓶贴着“贰号”标签的白瓷酒瓶,换成了另外一个一模一样、却在瓶底刻有一个微小暗记的瓶子。
那里面装的不是酒,而是他花高价弄来的强酸性工业清洁剂,无色无味,但只要入口,那火辣辣的腐蚀感足以让郭漫彻底滚出这个行业。
这一幕,被隐蔽在走廊尽头监控室里的沈辞看得清清楚楚。
沈辞坐在人体工学椅上,膝盖上横放着一台外星人笔记本,屏幕上跳动的代码映在他那双毒蛇般锐利的眼里。
“老套路,一点新意都没有。”沈辞冷哼一声,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弧度,“想玩黑暗森林?那我就给你们停电。”
他修长的手指在回车键上重重一敲。
“咔哒!”
原本灯火通明的钓鱼台备餐间,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黑暗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停电了?”
惊呼声此起彼伏。
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三秒钟里,沈辞精准地操作着手机上的定向控制程序。
备餐间一侧的特殊强光手电瞬间点亮,光束形成了一个窄窄的通道,将正在暗自得意的赵五照得双目刺痛。
在那刺目的白光中,一道快到模糊的身影闪过。
那是沈辞提前安插进去的人,又或者是他亲自动的手?没人知道。
黑暗中只听见一声轻微的、陶瓷摩擦托盘的声音。
三秒钟后,备餐间的应急照明灯亮起。
赵五有些发懵地揉了揉眼睛,看着眼前的托盘。
瓶子还在,暗记也在。
他舒了一口气,心说刚才可能是电压不稳。
他稳了稳心神,端着托盘走向了评审席。
郭漫依然稳坐如松,甚至还有闲心端起面前的白水抿了一口。
“下面是贰号样本,郭玉春‘汉宫秋’。”
张严整理了一下心情,由于刚才被陈氏的“指甲油”恶心到了,他此时的动作显得有些迟疑。
酒液入杯。
刹那间,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、带着淡淡秋桂冷香的气息,像是一场无声无息的春雨,润物无声地浸透了整个会场。
没有陈氏那种咄咄逼人的爆发力,却像是一个撑着纸伞、从两千年烟雨中走来的仕女,每一步都踏在人的心尖上。
“这香气……”宋老猛地闭上眼,仿佛置身于那片金色的桂花林,空气中不仅有酒的醇,更有草木的灵,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时间的沉淀感。
张严端起杯子,轻轻抿了一口。
他的动作瞬间定格。
酒液入喉,先是极致的顺滑,像是一匹上好的绸缎擦过舌苔;紧接着,一股温润的热流在胃部散开,并不燥烈,反而带着一种抚平焦虑的安宁感。
“好!好一个律动发酵!”张严连说了三个好字,眼神中满是狂热,“这才是真正的国之瑰宝!”
陈建国坐在后面,整个人已经处于半瘫痪状态。
他死死盯着那只瓶子,心里疯狂地叫嚣着:喝啊!
赶紧腐蚀他的舌头啊!
为什么他还没倒下?
难道,赵五那小子掉链子了?
不,不可能,他明明看见赵五把瓶子换了!
就在这时,张严似乎想起了什么,转头看向陈建国,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:“陈董,既然你说刚才的一号样本是因为氧化问题,那为了公平起见,我们也请你品鉴一下郭董的这款‘汉宫秋’,看看什么是真正的‘陈而不腐’。”
说罢,侍酒生端着剩下的酒液,直接走到了陈建国面前。
陈建国看着面前那杯泛着琥珀色光泽的“索命水”,瞳孔剧烈收缩。
他知道那瓶子里装的是什么。
如果是被调包后的强酸,他这一口下去,这辈子就毁了!
如果不喝,那就是当众打国事审核组的脸,承认自己心虚!
“陈董,怎么不喝?”郭漫缓缓转过头,月光般的目光落在陈建国那张惨白的脸上,“莫非,你觉得我这酒里……加了什么东西?”
陈建国端着杯子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,那透明的液体在他眼里,简直比鹤顶红还要恐怖一万倍。
“我……我今天胃不太舒服……”
“胃不舒服?”沈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会场门口,他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,手里还把玩着一个袖珍的存储器,“刚才我看监控,陈董在备餐间外面可是生龙活虎得很呐。既然不敢喝别人的,要不……你把你自己刚才留下的那瓶一号样本喝了?毕竟那可是你精心准备的‘陈年贡’。”
沈辞一边说着,一边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托盘上那个刻有微小暗记的瓶子。
他刚才在黑暗中,不仅把郭漫的样本换了回来,还顺手把那瓶装了强酸的“加料酒”,换到了陈建国的备餐位上。
陈建国看着那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瓶子,彻底崩溃了。
他不知道哪瓶是酒,哪瓶是强酸。
“不……我不喝!这酒有问题!郭漫你害我!”他猛地推开托盘,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冲出会场。
“砰”的一声,他撞在了沉重的红木大门上,狼狈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丧家犬。
会场内,一片死寂。
张严冷冷地看了一眼陈建国逃跑的方向,转过头,对着郭漫伸出了手。
“郭董,刚才的闹剧不影响结果。我代表国宴审核组正式通知你,‘汉宫秋’全票通过,正式列入国宴酒单。”
郭漫站起身,优雅地回礼。
她走出大门时,夕阳正好落在钓鱼台的琉璃瓦上,泛起一片辉煌的金光。
沈辞跟在她身后,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痞气:“老板,这种高强度的‘脑力活’,回去得加鸡腿吧?”
郭漫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,嘴角终于绽放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。
“鸡腿没有,我藏了一小坛二十年的‘郭玉春’,回老宅,请你喝一杯。”
“啧,那敢情好。”沈辞挑了挑眉,两人并肩走在斜阳里,身后的名利场纷纷扰扰,已如过眼云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