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卷起几片枯叶,在寂静的院子里打着旋儿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某种急切的催促。
黑影的手指在粗糙的墙面上无声地抠了一下,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那本黑色笔记的诱惑。
那东西就像伊甸园里的苹果,明知有毒,却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。
子夜时分,月色被厚重的云层遮蔽,郭家老宅彻底陷入了深沉的黑暗。
只有密封室那扇没关严的门缝里,透出一丝微弱的、像是某种仪器工作时才会发出的幽光。
一道比夜色更深的影子,贴着墙根,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溜到密封室窗下。
那人动作很熟练,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铁丝和一张薄薄的塑料卡片,对着老式窗户的卡扣轻轻一拨、一撬。
“咔哒”一声,在死寂的夜里几乎听不见。
窗户被推开一道缝,一个瘦削的身影灵巧地翻了进去,落地时双膝微屈,没有发出半点声音。
周海。
郭漫的前夫,陈建国的走狗,此刻正像一只嗅到腥味的鬣狗,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光芒。
他迅速适应了室内的黑暗,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盆半枯盆栽后露出的黑色一角。
就是它!
他心跳如鼓,三两步冲过去,一把抓起那本笔记。
粗糙的牛皮封面,摸上去有种岁月的质感,让他呼吸都急促了几分。
他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用身体挡住光线,飞快地翻阅起来。
笔记的字迹娟秀而有力,正是郭漫的笔迹。
上面详细记录了“汉宫秋”从选米、浸泡到入曲的每一个步骤,甚至精确到了温度和时间。
而在最关键的“下曲比例”一页,赫然写着一行加粗的配方:【秋桂八钱、南枣三钱、冰糖半两,与菌种混合,亥时入瓮。】
成了!
周海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。
陈建国说了,只要能搞到这个核心配方,陈氏集团新推出的高端竞品“陈年贡”就能彻底把“郭玉春”踩在脚下,而他,将得到一笔足够他后半生挥霍的巨款。
他不敢耽搁,立刻掏出手机,对准那几页关键内容,疯狂地按下了拍照键。
闪光灯在黑暗的密室里亮起,将他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照得惨白。
“拍够了吗?”
一个懒洋洋的、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,毫无征兆地从他头顶响起,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下。
周海浑身一僵,头皮瞬间炸开!
他猛地抬头,只看到天花板的横梁上,坐着一个黑影。
那人翘着二郎腿,手里还晃着一个手机,屏幕的亮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颚线。
是沈辞!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在这里?!”周海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,手里的笔记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我?当然是来抓老鼠的。”沈辞从横梁上轻巧地跳了下来,活动了一下手腕,发出“咔咔”的脆响。
“说实话,你的潜入技巧比我想象的还要烂,窗户卡扣上的那点润滑油痕迹,是怕我看不见你进来吗?”
周,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原来一切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。
“你……你想怎么样?”周海色厉内荏地后退一步,手悄悄伸向口袋,那里有他的车钥匙,上面挂着一个尖锐的金属挂件。
“不怎么样。”沈辞的目光像看一个死人,“就是想请你配合一下,给我老板的‘复刻大计’,添最后一把火。”
话音未落,沈辞的身影猛地一晃,周海只觉得眼前一花,手腕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钳住。
他刚想反抗,另一只手便被沈辞反扭到背后,整个人被死死按在了冰凉的酿酒缸上,脸颊贴着粗糙的陶土,一股混合着酒糟和恐惧的气味直冲鼻腔。
“别动。”沈辞的声音就在他耳边,很轻,却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分量,“不然我不保证,你明天还能不能用这只手给你老板发信息。”
密封室的门被推开,郭漫走了进来。
她看都没看被制服的周海一眼,径直走到酒窖的另一侧。
这里堆放着一些父亲生前留下的旧物,因为潮湿,大多已经朽坏。
“李婶,东西可以拿出来了。”她对着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木箱说道。
木箱的盖子动了一下,李婶略显惊慌的脸从后面探了出来。
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,看到被按在地上的周海,吓得脸都白了。
“小姐……这……”
“没事,就是一只偷东西的老鼠。”郭漫的语气很平静,她从李婶怀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裹,小心翼翼地打开。
里面是一本本厚厚的账本,纸张已经泛黄发脆,边角因为常年翻动而卷曲。
“这是……?”沈辞看了一眼,有些不解。
“这是郭家酒坊从民国三十四年到四十五年的流水账。”郭漫抚摸着账本上父亲那熟悉的笔迹,眼眶有些湿润,“审核组的人质疑我们传承链条有断层,因为战乱时期,很多记录都遗失了。我一直以为,父亲当年为了避祸,已经把这些都烧了。没想到……李婶一直帮我收着。”
李婶局促地搓着手,小声说:“那时候老爷天天念叨,说这是郭家的根,烧了就什么都没了。他嘴上说烧,可半夜里又偷偷从灶火里把没烧透的扒出来,藏在米缸底下。我看着心疼,就……就替他收起来了。”
郭漫深深吸了一口气,将账本重新包好。
这不仅仅是账本,这是郭家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,依然坚守技艺、保全根脉的铁证,是比任何秘方都更加珍贵的“活证据”。
有了它,国宴审核那最后一丝疑虑也将烟消云散。
她转过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海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现在,轮到我们了。”她拿起周海掉在地上的手机,熟练地解锁,屏幕上赫然是陈建国的微信聊天界面。
她将那张拍下的假配方照片,连同自己刚刚用周海的手机编辑好的一条信息,一并发送了过去。
信息很简单:【陈董,配方到手,绝对保真。
郭漫明天凌晨三点开工,我们必须抢在她前面,让‘陈年贡’的母酒先下料!】
几乎是立刻,陈建国那边就回了消息,是一个意气风发的“好”字。
“你……你给我发了什么?”周海挣扎着,声音里充满了绝望。
“一份大礼。”郭漫把手机扔回他身上,对沈辞说,“把他关进酒窖最里面的储藏室,手机信号屏蔽掉,好吃好喝供着。等到明天,他就是我们送给陈建国最大的惊喜。”
周海被拖走时,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,但很快,他的声音就被厚重的地窖门彻底隔绝。
密封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。
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,在这一刻,仿佛才真正开始。
郭漫没有丝毫懈怠,她净手、焚香,然后按照青铜编钟上铭刻的古法,一步一步,开始了“汉宫秋”母酒的复原。
她敲响第一枚“角钟”,清越的钟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,仿佛能穿透时光。
她凝神倾听着酒曲在米粒中苏醒的声音,那一刻,她不再是豪门弃妇,也不是商界新贵,她只是一个虔诚的匠人,与两千年前的祖先进行着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四十七小时后,当最后一枚“羽钟”的余音散尽,一股奇特的香气,开始从密封的酒缸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溢出。
那香气初闻是桂花的清甜,随即是粮食发酵后的醇厚,最后,竟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如同雨后青草般的草木芬芳。
它并不浓烈,却极具穿透力,凝而不散,在小小的密封室里盘旋,仿佛一个有生命、有灵魂的精灵。
就在这时,密封室的门,被人毫无预警地从外面推开了。
张严组长站在门口,他身后还跟着几位面色严肃的审核组成员。
他的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地嗅了嗅,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。
他没有打招呼,径直走到那口主发酵缸前。
“郭董,抱歉,不请自来。”张严的目光死死盯着酒缸,语气却异常严肃,“国宴标准,突击抽检是必要流程。开坛吧。”
他竟然提前了整整一个小时。
郭漫的
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,沈辞用特制的工具,撬开了密封的坛口。
“嗡——”
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酒香,如沉睡千年的巨龙苏醒,猛地从坛口喷薄而出,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!
那香气霸道而又温润,仿佛将整个秋天的丰收与韵味,都浓缩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。
张严的瞳孔骤然收缩,他快步上前,用特制的虹吸管取出一杯酒液。
那酒液呈淡淡的琥珀色,清澈透亮,在灯光下微微晃动,竟泛起一层如金似玉的光晕。
他颤抖着手,将酒杯凑到鼻端,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桂香沉,米香浮,百草之气蕴于中……”张严喃喃自语,声音里满是震撼,“与古籍《汉宫酒考》中的记载,分毫不差!”
他猛地睁开眼,目光灼灼地看着郭漫,像是看着一个怪物。
“郭董,恭喜你。你做到了。”张-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,“初步审核通过!最终的盲品,将在下周,于钓鱼台进行。届时,所有入围的酒品,将与现有的国宴用酒一同,接受最高规格的检验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想到了什么,又补充了一句:“顺便告诉你一声,陈氏集团的‘陈年贡’,也通过了初审,名列其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