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戏,现在才刚刚开始。
郭漫的手指缓缓抚过石匣粗糙的铅封边缘,那股冰凉透骨的感觉顺着指尖钻进心房,让她原本因为愤怒而加速的心跳诡异地平复下来。
她甚至能闻到石匣缝隙里透出的、混合着陈年酒曲与泥土芬芳的奇特气息。
在众人的屏息注视下,石匣盖子被林建勋亲手撬开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干涩摩擦声。
赵诚和郭富贵几乎同时伸长了脖子,像两只待哺的秃鹫,急切地想要窥视那本能让他们翻身的秘籍。
然而,当厚重的石盖完全掀开,露出里面的东西时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盒子里并没有什么泛黄的纸册,也没有预想中的丝绸卷轴。
静静躺在丝棉衬垫里的,是七枚大小不一、通体覆满青绿色铜锈的小型青铜编钟。
它们只有巴掌大,造型古朴,钟身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细若游丝的篆书,在手电光的照射下,那些文字仿佛活了过来,在光影中缓缓流动。
这什么鬼东西?
郭富贵那张写满贪婪的脸瞬间垮了,忍不住嘀咕出声,“钟?老祖宗留下一堆破铃铛当宝贝?”
郭漫甚至懒得给他一个眼神。
她深吸一口气,看向一直站在警戒线外、脸色阴晴不定的审核组组长张严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张组长,您不是一直怀疑我手里‘汉宫秋’的传承真伪吗?请进。”
张严扶了扶眼镜,在那两名制服人员尴尬的退让下,迟疑地走进了院子。
“郭董,这些青铜器虽然珍贵,但我们要核实的是酿酒工艺……”张严的声音有些发虚,刚才马卫国被抓的那一幕显然让他意识到,自己可能也成了某些人手里的棋子。
“这就是工艺。”郭漫从石匣中取出一枚最小的编钟,指尖轻轻弹动。
嗡——
一声清脆悦耳、直冲云霄的鸣响在暮色中荡漾开来,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,让院子里嘈杂的人声瞬间寂静。
“这不仅是乐器,更是郭家传承了两千年的‘声律计时器’。”郭漫看向张严,眼神中透着一股专业领域顶尖强者的自信,“古代没有精密仪表,郭家先祖发现,不同频率的震动能诱导酒曲中不同菌群的活跃。这七枚钟,分别对应立秋后酿酒的七个阶段。入曲、发酵、沉淀,每一个节点,都要通过敲击对应频率的钟声,观察酒缸内气泡的回响频率来判断火候。这,就是‘汉宫秋’能位列御饮的核心秘密——律动发酵法。”
张严彻底呆住了。
他作为酒类评审专家,见过无数吹嘘历史的酒厂,却从未听说过如此玄妙却又隐约符合物理逻辑的古老技艺。
他忍不住凑近那枚编钟,借着光仔细辨认上面的文字。
越看,他额头上的冷汗流得越快。
“这上面刻的……‘凡入曲之时,击角钟,视其沫,若跳珠之状,则温恰。’”张严喃喃自读,声音都颤抖了,“这竟然是一套完整的声控操作手册!”
“不可能!这绝对是伪造的!”赵诚终于坐不住了,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,指着郭富贵手里那份假协议大喊,“我当事人手里的协议白纸黑字写着,药引名录才是核心!郭漫,你弄几块废铜烂铁在这里装神弄鬼,分明是想蒙混过关!”
郭漫转过头,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冷笑。
她慢条斯理地拿过郭富贵手里那份已经被汗水浸湿的“分家协议”,指着其中一段关于药引的描述,声音清冷:“郭富贵,既然你自称正统,那我问你。你这协议里写的药引名录第一行,‘取苦参五钱,配以陈皮三钱,入沸水,取其浊液。’这句话,有什么问题?”
郭富贵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,梗着脖子喊道:“有什么问题?老祖宗就是这么传的!药引嘛,越苦越好,去邪火!”
“去邪火?”郭漫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猛地将协议拍在桌子上,另一只手指向编钟上的铭文,“听好了!编钟铭文第十四行明确记载:‘药引之要,在于清温,苦参大寒,若配陈皮入沸水,则药性相克,入酒则涩,饮之则损肝。’真正的秘方要求的是‘取其清露’,而非‘浊液’。郭富贵,你手里的配方和老祖宗留下的真东西完全相反,你那是酿酒,还是在熬毒药?”
郭富贵被问得哑口无言,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,张着嘴“我、我”了半天,一个字也蹦不出来。
他哪见过这种阵仗,他手里的东西本就是赵诚找人拼凑出来的,本以为郭漫手里只有一本残缺的手记,谁能想到她地底下还藏着这种“硬货”!
“还没完呢。”
一直没说话的沈辞忽然轻笑一声,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个特制的小型手电筒,对着那份“分家协议”上的民国官印按下了开关。
“别白费劲了,赵大律师。这印章在普通光线下确实挺像那么回事,但在365纳米的紫外线下……”沈辞故意停顿了一下,将手电的光圈聚拢在印章边缘。
只见原本鲜红的印油,在紫光照射下,竟然泛出了一层极其微弱、却又清晰可见的荧光。
“这是现代合成印油里为了防腐专门添加的化学成分。”沈辞挑了挑眉,语气里带着几分平时损人时的毒舌,“民国时期的朱砂印油里要是能长出这种荧光,那咱们老祖宗的化工水平可比现在牛逼多了。赵律师,您这‘古董’,是不是昨天刚在哪个打印店‘出土’的?连油墨都没干透吧?”
周围的安保人员发出一阵哄笑。
张严的脸色已经冷得能掉下渣来。
他一把夺过那份协议,连看都没看赵诚一眼,直接撕得粉碎,反手将碎片甩在郭富贵脸上。
“混账!这种拙劣的骗局竟然敢骗到国宴审核组头上!”张严怒发冲冠,转头对身后的随员厉声道,“把这两个跳梁小丑给我赶出去!记录下来,陈氏集团涉嫌伪造证据、恶意干扰行政审批,列入诚信黑名单,永不合作!”
“张组长!张组长你听我解释!”赵诚还想挽回,却被两名膀大腰圆的安保人员像拎小鸡一样架了起来,直接扔出了老宅大门。
郭富贵更是屁滚尿流地跟在后面,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车里。
喧嚣散去,老宅的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宁静,只剩下夕阳最后的余晖洒在那些古老的青铜器上。
张严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身,对着郭漫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郭董,抱歉。是我偏听偏信,差点让这传承千年的瑰宝明珠暗投。”他的语气真诚了许多,但也带着几分专业人士的审慎,“但规矩就是规矩。这套编钟虽然证明了传承,但要进入国宴名录,必须在48小时内复原出符合标准的‘汉宫秋’母酒。如果您能做到,审核组这一票,我投得心服口服。”
48小时。
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。传统的母酒陈化起码需要数月。
郭漫却没有丝毫犹豫,她迎着张严的目光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好。48小时后,请张组长来开坛。到那时,您听到的将不再是钟声,而是穿越两千年的酒香。”
张严带着人告辞离去。
沈辞看着郭漫单薄却笔挺的脊梁,低声问了一句:“48小时,你真有把握?就算有这套钟,温度、湿度、菌群的控制稍有偏差,整坛酒就废了。”
郭漫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默默收起那些青铜编钟。
在路过老宅那间已经准备好的全封闭密封室时,她似乎因为劳累有些脱力,手里的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“不经意”地滑落在地,正好掉在了密封室门口那盆半枯的盆栽后面。
她没有去捡,只是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,转头对沈辞说:“走吧,我累了,先去休息一会儿。明天凌晨三点,准时开工。”
她走得很决绝,甚至没有关严密封室的门,留下一道不足指宽的缝隙,隐约可以看见里面已经摆放整齐的各种酿酒器具。
老宅的围墙阴影里,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动了一下,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本露出一角的黑色笔记上,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