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殊面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,只是淡淡道:“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高三卜点头:“狐祖说得对。但是眼下是安全的。这些天,老夫一直在暗中占卜,推演你们的行程。三天前,老夫算出你们会走水路,会在今天傍晚到渡口。所以老夫带着大力和思思,在这里等你们。”
苏子惊叹道:“老爷子,您的占卜术这么厉害?”
高三卜笑了笑,捋着胡须,眼中闪过一丝得意:“老夫这些年没白练。虽然比不上那些名门大派的占卜高手,但在这长石村一带,还没人能瞒过老夫的眼睛。”
其实高三卜是谦虚了。
这个老人,绝对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。起码在占卜预测之术上,恐怕不比罗净素逊色。
毕竟当初的三卜六谶,事关秦垣和孙有为的事,已经开始应验了。
狐殊看了高三卜一眼,微微点头:“不错。预测之术可通神,这也是一种修行。”
高三卜连忙抱拳:“都是狐祖指点有方。”
狐殊摆了摆手,不再多言。
他看着秦垣,轻声道:“天色不早了,先去老夫的洞府安顿下来。其他的事,明日再说。”
高三卜点头:“狐祖说得对。秦道长,你们一路奔波,先歇一歇。稍后我就置办一些吃喝用品送去。”
秦垣看着高三卜那张布满皱纹却满是真诚的脸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
他抱拳,郑重道:“老爷子,多谢。”
高三卜摆了摆手:“谢什么谢。你事长石村的恩人,老夫做这些,算不了什么。”
一行人离开渡口,沿着村后的小路,朝狐殊的洞府走去。
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,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如同一幅水墨画,层层叠叠,渐行渐远。
村中炊烟袅袅,鸡犬相闻,与一年前前秦垣初来时并无两样。
可他知道,什么都变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,加快脚步,跟上了前面的队伍。
天色将暮,一行人跟着高三卜穿过几条蜿蜒的村巷,来到一座青石砌成的小院前。
这是高三卜的家,秦垣一年前来过一次。
如今再来,除了院墙的白灰剥落了些,老槐树的枝叶更茂密了些,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。
“地方小,诸位别嫌弃。”高三卜推开院门,侧身让众人进去。
狐殊摆了摆手:“老夫不必多礼。”
高三卜知道狐殊的性子,也不勉强,便吩咐钱思思和梁大力去准备吃食。
两人应声而去,不多时,灶房里便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油锅的滋滋声。
香气从灶房的窗户飘出来,是腊肉炒蒜薹的味道,混着米饭的清香,勾得人食指大动。
苏子却没有动。
她抱着药箱,坐在东厢的门槛上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。
她的眼睛从高三卜身上移到钱思思身上,又移到梁大力身上,最后落在那几盘端上桌的饭菜上,眉头微微皱起。
秦垣走到她身边,蹲下身,轻声道:“苏子,怎么了?”
苏子咬了咬嘴唇,压低声音:“秦道长,我不太放心。”
秦垣知道她在担心什么。
陈瞎子的事,还在她心里扎着刺。
那个看似憨厚的老端公,那个以死报恩的悲壮老人,他的孙子却差点在饭菜里下药害死他们。
从那以后,苏子对任何人递来的食物都带着戒备,哪怕是曾经并肩作战过的朋友。
“苏子,高三卜老爷子不是那种人。”秦垣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笃定,“他若想害我们,不必等到现在。当初在长石村,他大可以出卖我们。”
苏子低下头,手指在药箱的搭扣上拧来拧去,没有说话。
狐殊从堂屋走出来,站在台阶上,看着苏子。
他的目光平和,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祥,还有一丝洞悉世事的通透。
“小丫头,你过来。”他招了招手。
苏子犹豫了一下,站起身来,走到狐殊面前。
狐殊看着她,轻声道:“你在陈瞎子那里受了惊,老夫知道。从那以后,你不信任何人递来的吃食,老夫也理解。但有老夫在,可以保秦垣无恙。况且,高三卜此人,老夫认识他五十余年。他为人正派,光明磊落,不是那种会下毒害人的人。”
一路上,狐殊早已知晓几人的经历。自然也知道陈瞎子一事。
苏子抬起头,看着狐殊那双深邃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狐祖前辈,我信您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却带着一种释然。
任羽幽也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秦垣身边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看了狐殊一眼,又看了看桌上那些冒着热气的饭菜,然后走到桌旁,端起一碗米饭,夹了一筷腊肉,慢慢吃了起来。
她没有说信,也没有说不信,只是用行动表明了她的态度。
苏子见状,也放下了戒备,抱着药箱走到桌旁坐下。
高三卜站在一旁,也不生气,只是捋着胡须笑了笑:“苏姑娘谨慎,这是好事。行走江湖,小心驶得万年船。”
苏子脸一红,小声嘟囔了一句“对不起”,高三卜摆了摆手,没有放在心上。
一顿饭吃得还算安稳。
钱思思的手艺不错,腊肉炒蒜薹咸香适口,清炒时蔬清脆爽口,连米饭都煮得恰到好处,软硬适中。
众人连日奔波,难得吃上一顿热乎饭,都吃了不少。
连狐殊都破例添了一碗饭,说他许久没有吃到这么地道的家常菜了。
饭后,钱思思和梁大力收拾碗筷,高三卜陪着众人在院中喝茶。
茶是本地的绿茶,汤色清亮,入口微苦,回味却带着一丝甘甜。
秦垣端着茶杯,靠在竹椅上,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,心中难得地有了一丝安宁。
休憩了片刻,高三卜站起身,对梁大力道:“大力,天色不早了,你赶车送狐祖他们去洞府。路不好走,慢一些。”
梁大力应了一声,从院子里赶出马车。
那是一辆简陋的牛车,但比走路快多了。
高三卜年迈,秦垣就没让他跟着折腾,只让他送到村口便回去了。
临走时,高三卜拉着秦垣的手,说了一句:“秦道长,不管外面怎么说,老夫信你。长石村的门,永远为你敞开。”
秦垣抱拳,深深一揖,没有说话。
马车沿着村后的小路,朝山里驶去。
路越来越窄,越来越崎岖,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,渐渐遮住了天光。秦垣和任羽幽、苏子坐在车厢里,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摇晃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马车在一座山崖前停了下来。
秦垣跳下车,借着狐殊手中的夜明珠的光芒,打量四周。
这里他来过,当年他和孙有为任羽幽、冯剑等人,就是从这里进入找到了被囚禁的狐殊。
山崖下的洞口还在,但洞口前多了一扇石门。
石门不大,仅容一人通过,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散发着微弱的光芒。
“这是……翻修过?”秦垣看着那扇石门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狐殊走到石门前,伸手抚摸着门上的符文,目光中带着一丝感怀,也带着一丝欣慰:“是她。这丫头,不仅修了门,还把里面的阵法都改过了。
”他转过身,看着秦垣,“老夫当年被囚禁在此,洞府荒废了百年。没想到,她养好伤之后,竟然回来替老夫修整了。”
秦垣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素心,那个曾经与伥鬼王凡勾结、用七煞囚禁狐殊的树精。
后来,在崖洞中,秦垣没有杀她,而是给了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。
她跪在狐殊面前,哭得像个孩子,发誓要用余生来赎罪。
如今,她真的做到了。
秦垣抬起头,看着那扇石门,看着门上的符文,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讽刺感。
当初,他和素心本是生死相向的敌人,你死我活,不死不休。
可如今,素心却成了他信得过的人。而曾经与他称兄道弟的同道修士,却拿着诛魔令,满天下追杀他。
世事无常,大抵如此。
“狐祖,”秦垣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此地安全吗?元真道派的人,会不会找到这里?”
狐殊转过身,看着他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“秦垣,你猜,元真道派的人会优先探查什么样的地方?”
秦垣想了想,道:“有阵法遮蔽气息的地方。他们知道我需要藏身,需要隔绝天机,所以他们一定会优先寻找那些拥有类似阵法的地方。”
狐殊点了点头:“不错。所以,老夫反其道而行之。”
他推开石门,侧身让秦垣进去。
石门后,是一条长长的甬道,两侧石壁上每隔数尺便镶嵌着一枚夜明珠,散发着柔和的光芒。
甬道不宽,只容两人并行,但地面平整,打扫得干干净净,显然有人经常来此。
“老夫这座洞府,所有的阵法都已经撤去了。”狐殊走在最前面,声音在甬道中回荡,“没有隔音阵,没有迷踪阵,没有任何可以遮蔽气息的阵法。有心人就算算破手指头,也只会觉得这里是一座普通的山洞,不会有任何异常。”
秦垣一怔:“没有阵法,那万一有人闯进来……”
“机关。”狐殊打断他,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,“老夫活了八百年,别的不敢说,机关术还是懂一些的。这座洞府里,大大小小的机关共有七七四十九处。暗弩、翻板、毒烟、陷坑,应有尽有。没有老夫的指引,任何修士进来,也得脱一层皮。”
苏子忍不住问:“那万一他们人多呢?硬闯呢?”
狐殊笑了笑:“那就跑。狡兔三窟,更何况是狐狸?这座洞府藏着十八个出口。就算他们攻破了门,我们也能从容退走。”
他顿了顿,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三人。
“况且,老夫本来就没打算让你们在此久留。此地只是暂时的落脚点,目的是让追查你们的人兜个圈子。等他们把注意力都放在那些有大阵的地方,老夫再带你们走另一条路,去真正的目的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