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诚的声音像是冰冷的铁锤,一字一句砸在傍晚宁静的院子里。
他身后那两名穿着制服的男子,立刻上前,动作麻利地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,将枯井和那口刚出土的石匣团团围住,一副公事公办的森严模样。
郭漫的瞳孔骤然收缩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但脸上却丝毫没有流露出慌乱。
她只是将护着石匣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,冰凉的石面硌得她小臂生疼。
这触感,反而让她纷乱的思绪瞬间沉淀下来。
陷阱。一个套着一个的连环陷阱。
从郭富贵拿出那份伪造的协议开始,对方的目的就不是为了争夺什么狗屁继承权,而是为了逼她,逼她自己找出真正的传承信物,然后用“盗掘文物”这顶足以压死任何人的大帽子,将她连人带物,一锅端了!
好狠的手段。
一个戴着眼镜、看起来有几分书卷气,但眼神却游移不定的中年男人从赵诚身后走出。
他清了清嗓子,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在郭漫面前展开。
“郭女士,我是市文化局的马卫国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官腔特有的平板,“根据《文物保护法》相关条例,我们现在依法对这批疑似文物的出土物进行暂行扣押。这是扣押令,请你配合。”
郭漫的目光扫过那张纸,上面“文物暂行扣押令”几个黑体大字格外刺眼。
她的视线没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上停留,而是径直落在了文件最下方的签发日期和编号上。
她没有伸手去接,反而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在剑拔弩张的气氛里,像一根羽毛轻轻划过紧绷的鼓面,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马科长是吧?”郭漫抬起眼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,直直地看向那个叫马卫国的男人,“这扣押令,我能核对一下编号吗?”
马卫国一愣,似乎没想到她会提这种要求,但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拒绝,只能把文件往前递了递,语气有些不耐烦:“编号就在这儿,你看吧,白纸黑字,还能有假?”
郭漫的目光像最精准的扫描仪,在那串编号和日期上一扫而过。
“签发日期,今天下午两点三十七分。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,“马科长,我有点好奇,我们这口井里的石匣,是下午五点四十二分才挖出来的。您这份扣押令,是在三个小时前签发的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深了。
“怎么,难道马科长您除了在文化局工作,还兼职算命?能未卜先知,提前三个小时就知道我家里会挖出‘文物’?这不叫执法,这叫‘预知式执法’吧?还是说,这根本就是你们给我量身定做好的一个局?”
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马卫国的脸“唰”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他做贼心虚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赵诚,眼神里充满了慌乱。
他只是个拿钱办事的小科员,哪见过这种当面拆穿的阵仗。
赵诚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下来。
他没想到郭漫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下,还能保持这样恐怖的冷静和敏锐,一瞬间就抓住了整个圈套里最致命的逻辑漏洞。
就在这时,一直站在郭漫身侧,像个局外人一样摆弄着手机的沈辞,突然懒洋洋地抬起了头。
“哎,别急着否认啊。”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,对着院子那面因为天色渐暗而显得格外干净的白墙按了一下。
一道光束从手机顶端射出,一个清晰的投影画面瞬间出现在墙壁上。
画面有些晃动,显然是偷拍的。
地点,正是郭家老宅的后门巷口。
画面里,赵诚正将一个厚厚的信封塞进马卫国的手里,两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,脸上都带着心照不宣的笑容。
画面的时间戳清晰地显示着——今天下午,一点五十分。
挖掘工作开始之前。
铁证如山!
院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,连风都仿佛停滞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墙上的画面和脸色煞白的马卫国之间来回移动。
“这……这是伪造的!这是诽谤!”马卫国彻底慌了神,语无伦次地大吼起来。
他猛地跨过警戒线,像一头发疯的公牛,伸手就要去抢郭漫脚下的石匣,“把东西给我!这是证物!必须扣押!”
他很清楚,只要把东西抢到手,毁掉里面的东西,那今天的一切就死无对证!
然而,他的手还没碰到石匣的边,两道黑影就从院门外闪电般地冲了进来,一左一右,像两把铁钳,死死地架住了他的胳膊。
是郭漫早就安排在外的安保人员。
他们一直像影子一样守在周围,直到此刻,才应召现身。
“袭警!你们敢袭警!”马卫国疯狂地挣扎着,嘴里胡乱地叫嚷。
“马科长,饭可以乱吃,话不能乱说。”郭漫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我的人只是正当防卫,防止某些人情急之下,毁灭他自己伪造证据的证据。”
赵诚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。
他知道,完了。
马卫国这个蠢货,彻底把事情搞砸了。
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,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,伴随着一个洪亮的声音。
“都住手!谁让你们在这里乱来的!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身形清瘦但精神矍铄的老者,在一群同样穿着工作服的人员簇拥下,大步走了进来。
老者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老花镜,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,也掩不住那一身浓厚的学者气息。
郭漫看到来人,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了地。
“林馆长。”她迎了上去。
来人正是市博物馆的老馆长,林建勋。
国内顶尖的青铜器鉴定专家,也是父亲生前的至交好友。
林建勋看到地上的石匣和那剑拔弩张的场面,立刻明白了七八分。
他皱着眉,目光严厉地扫过赵诚和被架住的马卫国:“赵律师,马科长,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?把执法队都带到私人民宅里来耀武扬威了?”
赵诚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,他迅速调整好表情,强行镇定下来,微微躬身道:“林馆长,我们是接到举报,怀疑郭漫女士私藏、盗掘国家文物,依法前来调查。”
“调查?我看是栽赃吧!”林建勋冷哼一声,根本不吃他这套。
他从随行的助手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,从中抽出一份已经泛黄的文件,直接递到赵诚面前。
“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!这是郭漫父亲郭老先生十五年前,亲笔签署的《家族传承器物委托保管与鉴定协议》!”林馆醇厚的声音回荡在院子里,“协议里写得明明白白,郭家祖传有一套器物,藏于老宅某处,因条件所限无法妥善保管,特委托我市博物馆进行备案和不定期鉴定指导!这叫‘非埋藏文物’的家族有序传承,有明确的物权归属和长期的保护记录!你凭什么说这是‘盗掘’?你凭什么说这是‘私藏’?赵律师,你的法律知识,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?”
林建勋一番话掷地有声,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赵诚的脸上。
赵诚的脸色由白转青,由青转黑,他死死盯着那份协议上博物馆鲜红的公章和郭父苍劲有力的签名,只觉得喉咙里一阵腥甜。
他千算万算,算到了郭漫会找到东西,算到了可以给她扣上罪名,却唯独没有算到,郭家竟然早在十几年前,就已经和官方机构,把这条后路铺平了!
所谓“私藏罪名”,在铁一般的官方备案文件面前,瞬间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“林馆长,”郭漫的声音适时响起,打破了这尴尬的死寂,“既然您来了,可否请您,当着大家的面,为我郭家这件传家之物,做个开匣的见证?”
她的目光越过林建众人的肩膀,直直地射向脸色灰败的赵诚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。
游戏,现在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