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路比陆路快了许多。从白漓江上船,顺流而下,不过四天光景,便已抵达长石村附近的渡口。
秦垣站在船头,望着两岸渐渐熟悉的景色,心中五味杂陈。
白漓江的水依旧东流,江面依旧宽阔,江风依旧带着水汽和淡淡的鱼腥味。
可他知道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秦垣还记得自己初下山门时的样子。
那时候,他还没从师父仙逝的打击中走出。是老村长恳求他出山。
然后他穿着一身半旧的便衣,在清源村斩杀了恶鬼邵卿,那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以师父传人的身份降妖除魔。他
记得邵卿那张扭曲的脸,记得村民们跪地叩谢时眼中的泪水,也记得自己心中升起的那股从未有过的满足感——原来,这就是替天行道。
后来,他拨乱反正,为了救治郭家三少而结识了孙有为。
这个中年道士,成了他患难与共的挚友。
他们一起去了七宝村,鏖战拥有术法不近的宋玉堂。
也是在那座被邪祟笼罩的村庄里,他第一次见到了镇灵九子——傅江涛、任羽幽、冯剑、陈揽月、李天澜、袁淳姗……
那些人的名字,那些人的面孔,至今历历在目。
再后来,他们去了长石村。
那时伥鬼王凡横行,将整座村子祸害得鸡犬不宁。
他与孙有为、谷阳、任羽幽、冯剑等人联手,在地下牢笼中救出了被囚禁的狐祖,斩杀了伥鬼,度化了素心。
那一战,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生死一线的恐惧,也第一次体会到了并肩作战的信任。
再后来,是柳镇。
那座被无头将军盘踞的古墓,那些暗无天日的墓道,那些随时可能从黑暗中扑出的邪祟。
也是在那里,任羽幽将他挡在身后,说,“我保护你。”
于是,他对任羽幽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愫——不是感激,不是欣赏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让他心慌意乱的悸动。
他还见到了冥司的甘道士,见到了鬼帝王方平,见到了四渎牧龙真君。
还有郭文静。
那个外冷内热的女孩,那个愿意为她改变的女孩。
那个鼓起勇气,机制的喝退了鬼差的女孩。
后来秦垣因为北帝法的虚影入魔,敌友不分。
是她说倾心于他,以一吻将秦垣唤醒。
秦垣后来和郭家决裂,郭文静甚至为了他站在了家族的对立面。
只是那时的秦垣,因为害怕失去,就拒绝一切遇见。
而且他心中装着的只有道,选择视而不见。
如今想来,他欠她一个回答。
可现在,一切都变了。
他成了诛魔令下人人得而诛之的旁门左道余孽。
他的画像传遍了玄界之中,他的名字传遍了每一个修士的耳朵。
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人,有的死了,有的失踪了,有的在暗中帮他,有的却要提防着会不会被诛魔令的赏赐打动。
秦垣低下头,看着江水中自己的倒影。
水波荡漾,那张面孔苍白而憔悴,与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道士判若两人。
任羽幽站在他身侧,也在看着江水。
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,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。
秦垣能感觉到,他们之间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嫌隙。
不是争吵,不是猜忌,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——像是两块贴在一起的石头,被岁月的流水冲刷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缝。
裂缝不宽,却真实存在。
鬼帝王方平说,他们有缘无份。
秦垣不知道王方平是从哪个字里看出来的,也不知道他说的“无份”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但他隐约感觉到,那丝嫌隙,或许就是“无份”的开始。
亦或者,他们从未开始?
秦垣侧过头,看着任羽幽的侧脸。
她的面容依旧清冷,眉眼间带着一股倔强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,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。
他想开口说些什么,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。
他转过头,继续望着江水。
船靠岸了。
渡口依旧是那个渡口。青石台阶,老柳树,几艘破旧的小船系在木桩上。
秦垣踏上青石台阶,脚步有些虚浮。
四天的水路,他的体力恢复了一些,但丹田还没有痊愈,道炁依旧被封。
他扶着任羽幽的手臂,一步一步走上台阶。
苏子背着重重的药箱,跟在后面。
狐殊走在最后,月白色的衣袍在江风中轻轻飘动。
“长石村……”狐殊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,轻声喃喃,“一年年未归,倒还是老样子。”
素心之事后,狐殊远赴镇灵司。终于保下爱徒一命。
秦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远处的村落依山傍水,白墙黑瓦,错落有致。村口的石牌坊依旧矗立着,上面刻着“长石村”三个字,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。
村后的山峦依旧青翠,山腰上隐约可见一片桃林,只是花期已过,只剩下枯黄树丫。
春未暖,花未开。
物是人非。
秦垣收回目光,正欲开口,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他抬起头,看见几个人影从村口的方向快步走来。
走在最前面的,是一个老人。
他穿着一身灰布短褂,头发花白,面色红润,步伐矫健,不像个庄稼汉,倒像个练家子。
他的身后,跟着一对年轻的男女。
男的身材高大,浓眉大眼,皮肤黝黑,一看便知是个种田的好手。女的梳着妇人的发髻,穿着一身碎花布裙,面容清秀,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。
秦垣愣了一瞬,然后认出了他们。
“高三卜老爷子?”他的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。
老人哈哈大笑,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秦垣面前,一把抓住他的肩膀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,然后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。
“秦道长,果然是你!”高三卜的声音中气十足,带着浓重的口音,“老朽就知道,你一定会走水路!老朽在渡口等了三天,总算把你等到了!”
秦垣怔怔地看着他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对年轻男女。男的,是大个儿;女的,是钱思思。
比起当年在长石村初见时,两人都成熟了许多。大个儿的肩膀更宽了,手上多了几道老茧,眼神却依旧憨厚。钱思思的眉眼间多了一丝妇人的柔美,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,和当初那个带有几分俏皮的小姑娘判若两人。
“大个儿?思思?”苏子从秦垣身后探出头,惊讶地叫道,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
钱思思走上前眼圈微红:“秦道长,好久不见。你们的事……我们都知道了。”
秦垣摇头苦笑。
高三卜收敛了笑容,看着秦垣,目光中带着一丝凝重:“秦道长,诛魔令的事,老朽已经知晓了。你不必解释,老夫相信你。当年你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,你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。”
秦垣的喉咙一紧。他抱拳,深深一揖:“老爷子,多谢。”
高三卜摆了摆手,又看向狐殊。
他的目光在狐殊身上停留了片刻,忽然脸色一变,快步走上前,双膝一弯,竟是要跪下。
狐殊抬手扶住他的肩膀,不让他跪下去。
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狐殊的声音温和,带着几分无奈。
高三卜抬起头,看着狐殊那张年轻的面孔,老眼中满是激动:“狐祖,您不记得老朽了?当年我曾得过您的恩典。您对我的恩情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!”
狐殊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轻轻叹了口气:“老夫记得。没想到一转眼,你都白发苍苍了。”
高三卜抹了抹眼角,声音有些哽咽:“狐祖,您老人家倒是风采依旧。老夫一眼就认出来了。”
狐殊笑了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钱思思和大个儿也走上前,向狐殊行礼。狐殊看着他们,点了点头,目光中带着一丝长辈看晚辈的慈祥。
“成亲了?”狐殊问。
钱思思脸一红,低下头。大个儿挠了挠后脑勺,憨厚地笑了笑:“回狐前辈,前几日刚办的喜事。”
秦垣惊讶道:“你们成亲了?”
钱思思抬起头,看着秦垣,眼中闪过一丝歉意:“我们本来想通知秦道长的。可是……可是消息刚送出去,就有人来下了诛魔令。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,只能等。”
秦垣看着她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。钱思思和大个儿成亲,本该是喜事。可因为他的事,这喜事都办得不安生。
“元真道派的人来过?”任羽幽忽然开口。
高三卜的脸色微微一变,点了点头:“来过。就在大个儿和思思成亲的那天。”
苏子的眼睛瞪得滚圆:“成亲那天?他们来干什么?”
“查人。查我们所有人。”高三卜的声音低沉,“来了十几个道士,领头的穿着紫金色的道袍,说是元真道派的长老。他们拿着秦道长的画像,挨家挨户地问,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。还说要搜查村子,最后什么也没找到,就离开了。”
秦垣松了口气,又看向狐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