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十万与一百万
1
上午八点五十分,贺飞推开了县应急管理局三楼副局长办公室的门。
陈明已经在里面了。办公室很干净,白墙上挂着一幅“安全生产重于泰山”的书法,字是印刷体,裱在廉价的木框里。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,叶子油亮。
“陈局,早。”贺飞脸上挤出笑容,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,“路上看到有家新开的点心铺,顺手带了两盒,陈局尝尝”
陈明从文件上抬起头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没什么情绪。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
贺飞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,把纸袋放在门边的矮柜上。他坐下,身体前倾,手放在膝盖上,是个恭敬的姿势。
“整改方案我们已经连夜在做了,”贺飞先开口,“最迟明天就能报到局里。排水系统那块,我们已经联系了市里的设备公司,最先进的大功率水泵,一台顶过去三台。采空区充填的施工队也找好了,省里来的专业队伍……”
陈明没说话,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他面前。
是昨天检查的问题清单。但在最后,用红笔加了一行手写字:
“鉴于该矿存在透水、坍塌等重大安全事故隐患,且历史安全管理记录混乱,建议立即下达《停产整顿通知书》,整改验收合格前,不得恢复生产。”
建议人签字栏,是陈明干净利落的签名。
日期,今天。
贺飞盯着那行字,血液好像一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冻成冰碴。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努力维持着平稳:
“陈局,这……停产整顿,是不是太重了?矿上两百多号工人等着吃饭,停产一天,损失就是几十万。我们可以边整改边生产,我保证,整改期间绝对不出事……”
“你拿什么保证?”陈明打断他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用你那套老化的排水系统?还是用你那片根本没按规定充填的采空区?”
“陈局,您听我解释……”
“我不需要解释。”
“贺总,我是学地质出身的。在省厅那半年,我参与过七起矿难事故调查。你知道那些事故报告最后都怎么写吗?”
他重新戴上眼镜,目光透过镜片,钉在贺飞脸上。
“‘企业主体责任不落实,隐患排查流于形式,在已知存在重大隐患的情况下,未采取有效措施,盲目组织生产。’ 每个字,我都背得下来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贺飞后背的衬衫,已经湿了一片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发干,发不出声音。
“建议书我已经递上去了。”陈明把那份文件收回来,放进文件夹,“最后是停产整顿,还是限期整改,局里会集体研究决定。但在决定出来之前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着贺飞。
“你的矿,一台设备都不许动,一个人都不许下井。 听懂了吗?”
贺飞坐在椅子上,感觉那把硬木椅子突然长出了刺,扎得他坐不稳。
他想起王永豪短信里那句“市纪委出身”。这个人不是在跟你商量,是在通知你。
“听……听懂了。”贺飞听见自己说。声音有点飘。
“那就这样。”陈明已经拿起了下一份文件,意思是谈话结束。
贺飞站起来,腿有些发软。他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又回头:“陈局,那整改方案……”
“报上来,我们会看。”陈明头也没抬。
门轻轻关上。
办公室里,陈明放下文件,走到窗边。他看着楼下贺飞那辆黑色的奔驰轿车驶出大院,拿起手机,拨了个号码。
“喂,李主任。贺家岭铁矿那份停产整顿建议,我已经签字了。对,尽快上会。还有,申请调一下这个矿近五年的安全生产处罚记录。另外,税务和工商那边,是不是也可以请他们协助查一下关联信息?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我怀疑,这不只是个安全问题。”
2
从应急管理局出来,贺飞没回公司。
他把车开到滨河路,停在阳光茶楼门口。
上午十点,茶楼刚开门,没什么客人。他走进临河的那个包间,推开窗,河风带着水汽涌进来,有点腥。
他在窗边站了很久,看着下面滨河公园里散步的老人、带孩子的主妇。他摸出烟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是田忠国。
“小贺啊,我到了,你在哪个包间?”
“二楼,观澜阁。”贺飞说。
几分钟后,田忠国推门进来。老爷子已经退休好几些年,头发全白,但腰板挺直,穿一件浅灰色的中式褂子,手里转着两个核桃。退休这么多年,官威没散。
“贺总今天好雅兴,大上午的约喝茶。”田忠国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。
“六叔,就别笑话我了。”贺飞苦笑,“遇到点麻烦,想请您给出出主意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田忠国抿了口茶,“你那个矿?”
“嗯。新来的陈明,油盐不进,要停产整顿。”贺飞把烟摁灭,“六叔,您在局里的时候,认不认识这个人?”
田忠国转核桃的手停了停。“陈明……没什么印象。听说去年省厅借调干部名单里有他,好像还立过功。这种人,不好弄。”他抬眼看看贺飞,“你给他‘表示’了没?”
“送了,看都没看。”贺飞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“市纪委下来的,胃口就是不一样。”
田忠国沉吟片刻。“要是走正规程序,你这矿停产是跑不掉了。但也不是没办法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他陈明再硬,也是在越川的地盘上。县里、市里,总有人能说上话。关键是,你得让他觉得,关你的矿,比让你继续开,麻烦更大。”
贺飞眼神一动: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工人就业、税收贡献、社会稳定……这些,都是筹码。贺家岭铁矿,养活了半个贺家岭的人,你的矿如果关了,这些一没学历,二没见识的土农民去哪找工作去?”田忠国慢悠悠地说,“当然,前提是你的整改要动真格的,面子上要过得去。另外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我听说,何薇那边,最近也在搞动作。张望成的葬礼,她去守了一夜。现在村里人对她,看法不一样了。”
贺飞脸色沉了下来。“那个疯女人。”
“别小看她。”田忠国摇摇头,“女人狠起来,比男人难对付。她现在占着理,又有民意。你得小心,别让她抓住更大的把柄。”
正说着,包间门又被推开。副镇长孙祺走了进来。
“贺总,田老。”孙祺笑着打招呼,额头有层细汗,“刚开完会,来晚了。”
“不晚不晚,坐。”贺飞给他倒茶,“孙镇长,矿上的事,您听说了吧?”
孙祺端起茶杯,吹了吹气。“听说了点。陈明这个人……确实比较原则。不过贺总你也别太担心,整改嘛,该花的钱花到位,态度拿出来,上面总会给条活路。”
贺飞心里冷笑。孙祺这话,说了等于没说。但他脸上还是笑着:“是,孙镇长说得对。该整改我们一定整改。今天请二位来,除了矿上的事,还有件小事想商量。”
“哦?什么事?”田忠国问。
“茶厂这两年效益不好,库存压了不少。”贺飞说,“我寻思着,能不能以平峦镇镇政府的名义,办个茶叶品鉴会?请些市里、省里的茶商、媒体过来,咱们越川的茶,品质不差,就是缺宣传。”
孙祺眼睛亮了亮。“这个想法好!乡村振兴,产业是关键。茶叶是我们平峦镇的特色,搞个品鉴会,既能推广,又能带货。时间呢?定在什么时候?”
“就下周怎么样?乘着清明节假期,放假,人多。”贺飞说。
田忠国笑了:“茶叶本来就是我们镇上的特色农业,镇上多宣传宣传,打出些名气来,让老百姓增收。”
贺飞也笑:“六叔明察秋毫。这都是为了咱们越川的茶产业嘛。孙镇长,您看……”
孙祺沉吟着。他知道贺飞在利用政府资源,但这事对镇上确实有好处。借此推广茶叶,也是他的一项政绩。
“行,我回去跟书记汇报一下。”孙祺点头道,“问题不大。细节我们再碰。”
“那就多谢孙镇长了。”贺飞举起茶杯,“以茶代酒,敬您一杯。”
三人又聊了些细节。茶喝到第三泡,田忠国起身告辞,说约了人下棋。孙祺也说要回镇上开会。
送走两人,包间里只剩贺飞一个人。
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。他走到窗边,又点了支烟。
河对岸,是正在建设的新区。几栋高楼已经封顶,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。那些楼盘,有他参股。酒店、农家乐、茶厂、矿场……他的产业遍布越川,像一张大网。
可现在,这张网的某个节点,正在被人用剪子挑。
陈明是那把剪子。何薇也是。
“贺总,设备公司的人来了,报价比市面高两成。还说如果要得急,还得再加钱。”
“先不忙”贺飞说,“让他们先看一看现场,给个报价,后面我们再考虑。此外,给矿上工人说,放假三天。”
“可是贺总,矿……”
“先把今年的订单理出来,看看还剩多少……”贺飞打断他,“剩下的,你别管。”
挂了电话,他靠在窗框上,看着下面流淌的河水。
他的耳边反复回荡着六叔的那句话:“工人就业、税收贡献、社会稳定……这些,都是筹码。”
他突然笑了,一个阴险的想法在脑海中大胆萌生。
3
同一时间,晴雨村村委会。
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沉重的空气。所有人,都盯着姚雨刚刚抄写在白板上的那几行数字。
“全村60岁以上老人:97人。”
“独居老人:29人。”
“身体残疾或重大疾病:46人。”
“70岁以上:22人。80岁以上:16人。90岁以上:4人。”
何薇站在白板前,手里的记号笔还没放下。笔尖在白板上戳出一个黑点,像一只绝望的眼睛。
“97个……”雷光喃喃道,声音发干,“咱们村总共才多少户人?”
“126户,462人。”村会计李虎低声说,“等于说,差不多每四口人里,就有一个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。每三户人里,就有一户有独居老人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桌上摊开的登记表随着山风微微晃动。那些表是各小组长连夜收上来的,字迹歪歪扭扭,有些是请上小学的孙子孙女代笔的。
何薇看着那些数字,觉得呼吸有些困难。
她想起张望成躺在地上的样子。想起他手里那个亮着乱码屏幕的手机。如果,如果当时他手腕上有个能一键呼救的手环,如果邻居李越的手机能收到报警信息……
“以前……以前怎么没发现,有这么多?”冯秀莲小声说,眼圈有点红,“我娘家那边,老人没这么多。”
“年轻人都出去了。”刘德贵叹了口气,手里的烟忘了抽,烟灰掉在裤子上,“出去读书的,打工的,在城里安家的。留下老的,小的。老的看着小的,小的长大了,也出去了。就这么回事。”
何薇转过身,面向所有人。她的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神很静,静得让人心慌。
“登记完了,然后呢?”她问,声音不高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,“我们知道了有97个老人,29个独居。然后呢?每天打电话?上门看一眼?如果下次,再有一个张叔倒在家里,我们是不是还要等七八个小时才发现?”
没人回答。
“何书记,”李虎犹豫了一下,开口,“我查了一下,那种带定位和紧急呼叫功能的手环,便宜的一百多,好点的两三百。如果给所有独居老人配上,再加上一套村里的监控调度系统,大概……要四五万。”
“钱呢?”雷光问出了关键问题,“村里账上还有多少?”
李虎翻开账本,手指在数字上点了点:“除去必要的开支,能动用的……不到两万。这还欠着电网改造的尾款没结。去年,应供电局要求,全村统一更换了智能电表,对供电线路也进行了优化,每家每户组织了一次安全用电检查。所以……”话没说完,但是大家都懂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
何薇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村委会院子里,那棵老桂花树郁郁葱葱。树下,几个老人正坐着乘凉,说着闲话。他们中的某一个,可能就是登记表上的一个数字。
“贺飞那边,”她忽然开口,没有回头,“历年欠村集体的款项,明细理出来了吗?”
李虎赶紧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表格:“理出来了。从九几年承包茶山和农家乐开始,到今年,二十九年。合同上写的年租金是茶山收益的5%,农家乐利润的8%。但实际上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实际上,他每年付的,连合同约定的三分之一都不到。而且每次都是分几次给,拖到年底,有时候拖到第二年。二十九年累计下来,欠款本金加滞纳金,初步估算……超过一百万。”
“一百万?!”雷光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只是保守估计。”李虎说,“有些年的账目不是很清,所以还需要再核实。”
何薇转过身,目光扫过表格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。每一笔欠款后面,都跟着一个年份。从九几年到现在。几乎贯穿了她的一生。
“一百万……”她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咀嚼这个数字的分量,“村里道路养护、建路灯、安监控,请专业人员做安全、消防知识讲座、节假日活动,都要钱。他贺飞开酒楼、买豪车、住别墅,都有钱。唯独欠村集体的钱,没有。”
“何书记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姚雨看着她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何薇走回会议桌前,双手撑着桌面,身体微微前倾,“我们先不去动那一百万。那是笔大账,要慢慢算。但现在,村里有急用——97个老人的安全,是急事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划过。
“我们先要十万。就以‘支付拖欠的茶山承包费’的名义,先要十万。用这笔钱,把29个独居老人的安全手环配上,把监控系统架起来。让下一个可能倒下的老人,能第一时间呼救;让他们的邻居、村干部,能第一时间知道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你说要他就给啊?他会那么听话吗”三组组长孙强嘲讽地说,“这么多年都没拖动的烂账,在你手里就盘活了?……”
“何书记比我们本事大,应该没问题。”副书记贺天顺接着说。
“肯定不会轻易给,你们之前那么多人都尝试过。”何薇看向他俩接着说。
“但这是试金石。试试他现在的底线,试试他面对我们的时候,有多少底气。也试试……”
她顿了顿,“试试我们这些人,到底有没有决心,把他欠了二十九年的账,一笔一笔,讨回来。”
一组组长贺正军白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他懒得理这个女人,随便她怎么折腾,真要回来了,他那组也少不了好处。
4
临近中午,何薇还没有回家,另几个组长借口各种理由已经走了。
她和姚雨、雷光、贺天顺、几个人开始仔细商量要钱的细节。
“不能我一个人去。”何薇说,“贺天顺,你跟我一起。你是副书记,代表组织。雷光,你在外面等着,如果我们谈崩了,或者有什么意外,你接应。”
“好。”雷光点头。
“我这几天有点事,走不开啊”贺天顺说,“你和雷光、姚雨他们一块去吧……”
“你是副书记,又和贺飞是表亲,有你在,事情会顺利很多。”
“何书记,你也是好记性,你和贺飞可也带着亲呢!”贺天顺虽说和贺飞是表亲,但是他讨厌别人拿这层关系来说事。
何薇突然愣了一下,是啊,她和贺飞可也是远房表亲呢。
她深深的看了一眼贺天顺,然后说:“你如果确实有事,这事我一个人去吧,没事的”
贺天顺起身,向何薇告辞,走了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姚雨、雷光和她三个人。
“贺天顺他会不会?”姚雨担忧的说。
“不会。”这点何薇还是相信的。刚才他立刻怼向她就说明了一切。
“咱先礼后兵。”何薇在桌子上敲着笔头,“先拿合同,拿欠款明细,跟他讲道理。如果他讲道理,那最好。如果他不讲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但姚雨和雷光都懂。
开完会,何薇给魏平打了个电话,说下午有事,晚点回去。魏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只说:“注意安全,早点回来。”
挂了电话,何薇看着手机屏幕,心里泛起一丝暖意,但很快又被沉甸甸的责任感压下去。
下午两点,她开车接上姚雨和雷光后,便向县城驰去。
南山实业股份有限公司的办公楼,在县城很显眼。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大楼,楼顶立着巨大的公司LOGO。何薇把车停在对面的路边,和姚雨、雷光一起下了车。
何薇抬头看了看那栋楼,玻璃反着刺眼的光,像一座冰冷的水晶宫殿。
“何书记,紧张吗?”姚雨低声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何薇如实说,“但比起张叔一个人躺在地上等死,这点紧张不算什么。”
两人走进大楼。前台是个年轻姑娘,化着精致的妆,看见她们,露出职业微笑:“您好,请问找谁?”
“我找贺飞贺总。”何薇说,“我是晴雨村村书记,何薇。我们约过了。”
前台姑娘低头看了看预约本,又抬头,笑容淡了些:“抱歉,贺总下午不在公司。您有预约吗?”
何薇心里冷笑。贺飞当然在。他的车就停在楼下专属车位里。
“那我们就在这里等。”她向姚雨、雷光递了一个眼色,然后一起转身,在大堂的休息区沙发坐下,“我们等贺总回来。”
前台姑娘皱了皱眉,拿起电话,小声说了几句。挂断后,她走过来,语气比刚才硬了些:“何书记,贺总今天确实有重要行程,不一定回来。您看,要不您改天再来,或者我帮您预约个时间?”
“不用。”何薇从包里拿出那份欠款明细的复印件,放在茶几上。
“我们等。等到他回来为止。如果今天等不到,明天我们还来。如果明天等不到,我们就去镇政府等,去县政府等。反正,贺总欠村集体的钱,总是要还的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大堂里零星几个路过的人听见。有人放慢了脚步,好奇地看过来。
前台姑娘脸色变了变,又回去打电话。
这次,电话打了很久。挂了电话,她走过来,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,但语气恭敬了不少:“何书记,贺总请您上去。六楼。608号”
“谢谢。”何薇收起复印件,和姚雨、雷光起身走向电梯。
电梯上行时,姚雨看着她,内心生出几分钦佩“何书记可能真的能办到。”
何薇没说话,只是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。手心里,其实全是汗。
六楼到了。电梯门打开,一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,两侧都是办公室。厚重的实木门开着,能看到里面宽敞的办公环境,工位上,坐着形形色色的人,或交谈,或忙碌。
周正华站在靠里面的一个办公室门口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:“何书记,请进。贺总在等您们几位。”
何薇和姚雨、雷光走进去。这是她第二次来这个办公室了,上次来的时候,贺飞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。
贺飞正坐在那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假装在看。见她们仨进来,放下文件,站起来,脸上是那种生意人惯有的、热情而疏离的笑。
“坐。小周,泡茶。”
“贺总,不用麻烦了。”何薇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脊背挺得笔直,“我们今天来,是有正事。”
姚雨站在她旁边,从公文包里拿出合同复印件和欠款明细,雷光坐在门口沙发上。
贺飞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但还维持着。他在办公椅里坐下,身体后仰,翘起二郎腿,点燃一根香烟。
“哦?什么事,何书记尽管说。村里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”
何薇把那份欠款明细推到他面前。
“贺总,这是您承包村集体茶山和农家乐二十九年来,按照合同约定,您应该支付、但实际未付清的款项明细。我们初步核算,截止目前,您累计拖欠村集体承包费及相关滞纳金,共计一百余万元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贺飞脸上的笑容,一点点消失了。他看着那份明细,又抬头看看何薇,眼神变得锐利。
“何书记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何薇迎着他的目光,声音平静,“就是来跟贺总对一下账。看看这笔钱,贺总打算什么时候付清。”
贺飞盯着她,看了足足有十秒钟。然后,他忽然笑了,是那种带着嘲讽的笑。
“何书记,年轻,有冲劲,是好事。但有些事,不是光有冲劲就能办的。”
他拿起那份明细,随手翻了翻,又丢回桌上,“这些陈年老账,有些年头了。当时的合同怎么签的,当时的物价、行情什么样,你可能不太清楚。而且,这二十九年,我给村里修路、建村委会活动室、搞扶贫,投了多少钱,费了多少心,你们算过吗?”
“贺总对村里的贡献,我们记得。”何薇说,“但一码归一码。贡献是贡献,欠款是欠款。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承包费,贺总这些年付了多少,还欠多少,这账,不难算。”
“不难算?”贺飞身体前倾,手撑在桌上,盯着何薇,“何书记,我知道张望成的死对你打击很大,不过,你也不能因为一个死人,跑来和我打滚撒泼吧?”
他的声音高了起来,带着一种轻蔑与嘲笑。
“张望成的事,我也听说了,很痛心。我们农家乐也表示了慰问,他们的丧宴,我们只收了半价。”
“贺总,”姚雨开口了,语气尽量平和,“情分是情分,欠款是欠款。我们知道这笔欠款,数额确实大,我们也没指望贺总能一次结清。但村里现在确实有急用——我们统计了,全村有97个六十岁以上的老人,其中29个独居。张望成老人的事,不能再发生了。我们急需一笔钱,给这些老人配紧急呼叫手环,建一套应急系统。这是救命的事。”
贺飞看了姚雨一眼,没说话。他靠回椅背,又点了一支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
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。
他望着天花板,像在自言自语。“你们真是天真,你们以为做这些,别人就会感激你们?”
他收回目光,在水晶烟缸边弹了一下烟灰,看着何薇继续说。“本来,他们的死你们是不用负任何责任的,都是听天由命。但是你们做了这些事,以后他们的死,你们都要负全责。”
贺飞吐出一个烟圈接着说:“以后你们去的迟了,晚了他们会骂你们。死了会恨你们,怨你们。而救助成功了,他们永远不会感谢你们,觉得那一切都是你们应该做的。”他将烟头摁在烟缸里,开口问。
“说吧,要多少?”
“十万。”何薇说,“先付十万。以‘支付部分拖欠的茶山承包费’名义入账。有了这笔钱,老人的安全设备就能先置办上。”
“十万……”贺飞重复了一遍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
“何书记,你今天带这么多人来,是代表村里,跟我正式谈这笔欠款,对吧?”
“是。”何薇说。
“好。”贺飞点点头,“那我也正式回复你们。钱,我可以给。十万,不多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他看着何薇,眼神很深。
“这十万,是我个人,看在乡亲们的份上,捐给村里,用来照顾老人的。跟什么承包费、欠款,没有任何关系。 你们要打收据,也只能打‘贺飞先生个人捐赠’。而且,这笔钱给了,那一百万的旧账,以后就不要再提了。怎么样?”
何薇的心,一点点沉下去。
她明白了。贺飞不是给不起十万。他是要用这十万,买一个态度,买一个“了结”。他要彻底割断那一百万的债务关系,把一场“追讨欠款”的商业行为,变成一场“个人捐赠”的慈善表演。
如果她答应,那一百万,就可能真的成了永远要不回来的死账。张望成,还有村里那些老人,就成了贺飞树立“慈善”形象的工具。
“贺总,”何薇慢慢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老人的命,不是用来做交易的。您欠村集体的钱,是公事。公事,就要公办。”
她也从包里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、盖了村委会公章的《催款函》,轻轻放在那份欠款明细上。
“这是村委会的正式催款函。请您在收到函件后,七个工作日内,支付首笔欠款十万元。逾期未付,我们将保留通过法律途径追讨全部欠款的权利。”
说完,她转身。
“我们走。”
姚雨和雷光愣了一下,赶紧收起东西,跟着何薇往外走。
“何薇!”贺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压抑的怒火。
何薇在门口停住,没有回头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贺飞一字一句地说。
何薇沉默了两秒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很长,地毯很软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但何薇觉得,自己的每一步,都像踩在刀刃上。
电梯里,姚雨忍不住说:“何书记,刚才……太硬了。万一他真的一分不给……”
“他不会给的。”
何薇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,脸色平静,“从他提出‘捐赠’那一刻,我就知道,他不会给了。他要的不是解决问题,是维持他的面子,他的权威。他觉得,只要他稍微施舍一点,我们就该感恩戴德,就该把旧账一笔勾销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。门开,一股凉风扑面而来。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姚雨问。
“按程序走。”何薇走出电梯,大步走向门口,“催款函送到了,他不理,我们就发第二封。再不理,就报给镇上,报给县里。再不行,就请律师,打官司。一百多万,不是小数目。我就不信,这世上没有说理的地方。”
四月的阳光居然有些炽烈,何薇抬头,天空湛蓝,飘着几朵白云。
何薇坐进车里,关上车门,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何书记,”雷光看着她,有些担心,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何薇发动车子,“只是觉得……这条路,比我想的,还要难走。”
车子驶出县城,驶向回村的山路。
何薇看着前方蜿蜒的道路,心里那团因为张望成去世而燃起的火,此刻正在风雨中飘摇。
她咀嚼着贺飞前面说的那些话,竟隐隐觉得有些道理。
姚雨和雷光两人,看着窗外向后飞驰的树木,同样在咀嚼着贺飞那段看似自言自语的话。
5
傍晚,贺飞还坐在办公室里。
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血色,也把他的办公室染上一层不祥的红光。那两份文件——欠款明细和催款函,还摊在桌上,像两道刺眼的伤疤。
周正华轻轻敲门进来。
“贺总,赵经理那边又来电话了,说设备公司看了矿山的基本情况,做了一个大概的预算,并且要求预付百分之八十的货款,才肯发货。还有,银行的王主任也来电话,问那笔三千万的续贷,抵押物清单准备好了没有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贺飞打断他,声音疲惫,“你先出去。”
周正华欲言又止,最终点点头,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办公室里又只剩他一个人。
贺飞拿起那份催款函,看着上面村委会鲜红的公章,还有何薇签的那个名字。字写得很工整,甚至有点秀气,但笔画里透着一股倔强的力道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他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。现在听起来,像句苍白的狠话。何薇显然不怕。那个疯女人,从她闯进他办公室要55%的股份开始,就没怕过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田萍发来的微信,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。他没回。
又点开另一个聊天窗口,是孙祺。说茶叶品鉴会的提议镇政府这边基本没问题,让他尽快把具体方案和预算发过去。
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在桌上。
一百多万的旧账……何薇是怎么查出来的?李虎那个会计,以前不是挺识相的吗?还是说,何薇背后,真的有什么人在指点?
他想起王永豪那条警告意味明显的短信。想起陈明那张油盐不进的脸。
这一切,都发生得太快了。快得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围剿。
窗外的天色,彻底暗了下来。城市的灯火,一盏一盏亮起。
贺飞坐在黑暗里,没开灯。只有手机屏幕,偶尔亮一下,映亮他晦暗不明的脸。
许久,他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。那头很安静,只有轻微的呼吸声。
“爸,”贺飞说,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干涩,“有点事,我想找你谈谈”
电话那头,贺南山沉默了几秒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何薇……今天来要债了。二十九年的旧账,一百多万。”贺飞顿了顿,“还有,矿上,可能保不住了。”
长久的沉默。然后,贺南山的声音传来,平静,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寒意。
“知道了。矿山,老了,也该退休了!”
电话挂了。
贺飞握着手机,听着里面的忙音,慢慢闭上眼睛。
果然,父亲和他,是一样的想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