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亦凡用手指轻轻地贴着壁道，她能感觉到壁道上和脚底下都是湿溜溜滑腻腻的，不知道是多少年来层层堆积的青苔，还是无数死掉的蚊虫蜘蛛混合的肉酱。
她已经顾不得这些，只能小心翼翼地摸索着，同时仔细倾听着暗中的声响。
如果小安和老梅还在地道里，并且发出声音，那就至少有了追踪的目标。
如果没有任何声音，那最有可能是两种情况：
一是，这条地道还有另外的出口，小安和老梅已经走出去了。
二是，她们两个都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，昏迷？死了？或者，被控制了？
一片黑暗，漫无边际，除了自己脚步趟在地面上发出的摩挲的微弱声响，没有其它的任何声音。
越往前走，空气愈加浑浊，弥漫着一股淡淡地腐败的味道，周亦凡渐渐觉得呼吸有点儿急促。
她停下来，转过身来，向着身后的方向大口呼吸了几下，身后的空气还比较清新。
她休息了片刻，琢磨了一下距离，自己从地道口开始大概前进了大约500米左右，按照自己对周围地形的大致印象，这个距离大约是流过思故乡的那条河附近，相差不会太多。周亦凡叹了口气，随手抽出裤兜里的那瓶纯净水，摸索着拧开瓶盖，啜了一口。
不知道前面还要走多少距离，她得保存着这瓶水。
周亦凡转回身来想继续前进，但是这一刹那脚下突然滑了一下，险些栽倒。
她慌乱着想稳住身形，一不小心把手中的水瓶丢了出去。
周亦凡到底是训练有素，这一刹那，用心听了水瓶落地的声音。
然后她慢慢地蹲下来，按照自己估摸的大致位置，一点一点在地面上触摸着。
这一带的地面比之前走过的路面要干燥一些，周亦凡能触摸出来，地面上没有稀泥，只有一层已经干结的灰土，她的手指在地面上一指一指地探过去，但是却没有摸到那个瓶子。
周亦凡缓了口气，耐心地再向前摸去，在她的估计里，瓶子落地的位置应该就在这里。
居然还是没有。
周亦凡忽然有点诧异，她对于自己的知觉判断一向很有自信，这一次，不知道是不是受了环境影响的缘故。
周亦凡叹了口气，再向前探了一下手指，这一次，她摸到了纯净水瓶子硬塑料瓶体。
周亦凡一把抓起来，迅速站起身来。
一瞬间，她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。
水瓶！
周亦凡右手慢慢地抓住水瓶，晃了一下。没错，现在瓶子只有一半的水量。
可是自己明明只喝了一口水，怎么会只剩下半瓶？
如果说，水是落到地面的时候撒出去的，但是，瓶盖还是拧紧的。
周亦凡一瞬间意识到，有一个人，在黑暗中抓起了她的水瓶，然后无声无息地喝掉了半瓶水，然后又把水瓶还给了她。
一种无比恐惧的感觉涌上心头，无法抵抗的恐怖。
周亦凡不是一个胆小的女生，她是个优秀的刑警，她经历过无数次危险的局面，但是这一次不同。
以往的困局，至少自己眼前看得见。
这一次，她什么都看不见，就算有个面目狰狞阴森冷笑的变态杀手就站在她的面前，用一柄猎刀对着她的咽喉，她也无法知道。
在人类的记忆深处，所有的恐惧，都是来自于黑暗。
周亦凡险些叫了出来。这种恐惧，没有人可以克制。
在这一瞬间，她竟然没来由地想起了《沉默的羔羊》结局的那一幕。
FBI的女探员和连环杀手在黑暗地道中的袭击。
那个杀手，戴着夜视仪，盯着女探员的一举一动，而女探员在黑暗中，惊慌失措，无路可逃。
对，夜视仪！
周亦凡惊吓过度的关头，却一下子冷静了下来。
这么漆黑的地道里，没有任何正常的眼睛能看到东西，除非，他带着夜视仪。
但是，夜视仪这种东西不是什么人随随便便都能弄到的。
如果没有这种东西，又能够在黑暗中清晰观察的话，那就只有一种可能，闻道士曾经跟她说过的。
视觉者!
只有视觉者才有这样的能力。
短短的几秒钟之间，周亦凡把整个线索梳理了一下，竟然迅速镇定了下来。
她嘿嘿一笑，嘘嘘地吹了口气，好像是嘲笑，又好像是显摆一下，老娘不在乎这个。
周亦凡无比轻松地问道：“老梅，是你吗？”
沉默。
周遭一片漫无边际的深邃空间。
周亦凡没有继续出声，她慢慢地用右手向右侧伸出，想触及壁道，继续摸索着前进。
但是这一下，竟然没有摸到任何东西。
壁道仿佛消失了。
周亦凡向前，向后，向左，向右连续挥手，还是什么都没碰到。
这一下，周亦凡沉不住气了，厉声喝道：“老梅，是不是你？”
“不是……”
突然，在黑暗的最深处，一个声音轻轻地回答。
是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周亦凡真的怔住了。
这个女人的声音绝对不会是老梅。
因为老梅根本就不会说话。
她也不是小安，她的声音明显是个中年以上的女人。
但是为什么，这个声音听起来还似曾相识，依稀觉得在哪里听到过。
周亦凡把水瓶紧紧地抓在手里，抱在胸口，仿佛那个瓶子是他唯一的武器和希望。
那个女人的声音说了“不是”两个字，再无声息，周遭再次陷入无边的沉寂。
周亦凡冷不丁地嘿嘿地傻笑了一下，没心没肺地说道：“算了吧，别闹了。你就是老梅，你一直装哑巴，对不对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
周亦凡接着忽悠：“你们都爱玩这一手，装神弄鬼，人五人六的，怎么着，这次是来盗墓的吧？我擦，这块地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个古墓……”
还是没有人回答。
“得咧！你就别闷着了，交代了吧！”周亦凡絮絮叨叨地说：“对了，你把小安弄哪儿去了，那姑娘可条顺盘靓，还特么不穿衣服，两只小奶子跳来跳去，我说你不会是个同性老拉拉吧，好这口是不？老奶牛吃嫩草是么？我说在大房子你瞧小安的眼神怎么就那么不对呢，欲火焚身对不？是不是我闯进来打搅你的好事了……”
“住嘴！”黑暗中的那个女人终于忍不住，尖声怒喝：“住嘴！不许你再提……”
这句话最后两个字还没说完，却突然顿住了，就好像意识到自己露出了破绽一样。
沉默，无比漫长。黑暗，无穷无尽。
过了许久，周亦凡颤抖着，轻轻说道：“真的是你……”
又过了一会儿，那个女人深长地叹了口气：“你听过我讲话？”
“是的！”周亦凡居然有点儿慌乱：“上个月那次特大抢劫案破案之后，你代表省委领导来看过我们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那女人又问。
“没什么。我听到你回答‘不是’两个字，我就知道你不是老梅！”周亦凡说：“但是我又觉得你的声音很耳熟，我以前绝对听过你说话，然后我突然想到，这条地道距离小安的妈妈家的老宅这么近，会不会跟小安的家里有什么关联？”
黑暗中的中年女人轻轻笑了一下，似乎是欣赏：“很好！你绝对很聪明，而且很冷静！接下来，你就故意用小安的话题来激怒我，刺激我再说话！”
“没错！”
周亦凡冷静地说：“我是个记忆力很好的人，只要你再多说一句话，我就有很大把握想起你是谁！而且我用小安的话题来刺激你，如果你没反应，就说明你跟安家没有关系，如果你有反应，就算不能知道你是谁，但是至少证明你跟安家或吴家有关系！”
对方再次沉默了一会儿，幽幽地说道：“很好，很好，我到底还是上了你的当！”
周亦凡冷笑了一下：“坏蛋损招，防不胜防啊，吴副秘书长……”
吴副秘书长！
吴敏之，省委办公厅副秘书长，小安的亲姨妈，安海城的小姨子，手眼通天的女性高官。
她怎么会出现在这漆黑幽深的地道里？
“你很不错！小周同志。”吴敏之平静地说：“我也记得你，你们那个队里，一线外勤女刑警只有你一个，我对你的印象非常深刻……”
农家乐小院里。
二姐一步一步走过来，双手在后腰比划着，把围裙系紧了一点儿。
“大家伙儿都忙活了一天了，没得吃，没得喝，要不还是我来给你们炒俩菜，大家安心吃顿饭呗！”
她的口气就是个饭馆的服务员的味道，热情，麻利，透着亲切劲儿，跟昨天周本平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但是对面的众人都在全神贯注地戒备。
没有谁知道这个二姐是怎样出现在大屋里的，但是这个时候，无论出现怎么样的局面，都不会有人感到惊诧了。
从刚才安老爷子跟潜藏在屋子里的二姐对话来看，这个外表粗蠢的女人绝对不是等闲之辈。
安老爷子表情平和，举重若轻，但还是暗中做好了戒备的姿态。
二姐走到安老爷子面前几步远，停下来，好像好奇似的打量了一下众人，扑哧地笑出了声。
“你们可真严肃！”二姐欢乐地笑道，“不用这么防备。”
老七犹豫了一下，试探着问道：“二姐是吧？我四姐和五哥，都在屋子里面，怎么样了？”
二姐微微扭头，打量了一下老七，忽然叹口气：“老七，虽然你们九幽局搞得四分五裂，但是说到底，居然还是你最有义气，这么多人里面，你第一个问到兄弟姐妹的状况，很难得！”
老七脸色一沉，轻轻地啐一口吐沫：“别他妈废话！我跟你客气是给你面子，痛快说话！”
二姐似乎很是轻松愉快，并不因为老七的冒犯而懊恼，轻快地说道：“那你放心，他们几个都还挺好的！”
炼师沉重地拖着步子走到二姐近前，仔仔细细盯着二姐上下打量，虚弱地开口：“二姐，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二姐似乎被问得瞠目结舌，干咳了两声，缓解了一下，炸着大嗓门喊道：“哎呀妈呀，老奎，你不是糊涂了吧，你现在问我这个，我就是那个外星人啊，你咋忘啦！”
炼师的脸都绿了！
其他所有人都愣住了！
二姐吼道：“你家老梅原先给人家算卦，挣钱，这几年可挣了不少吧？存折都好几个了吧？要不是我，你来上哪儿挣那么多钱？哪儿来的本钱开饭馆？”
所有人听了这话，都觉得无比幽默。就连伤情严重的毒刺都忍不住嘿嘿笑起来了。
炼师面色深沉，狰狞怨毒，嘿嘿笑道：“你是外星人？你是给我家老梅说话的那个外星人？”
二姐一拍胸脯：“对！就是我！咋地？”
老七站在远处，忍俊不禁，大声说道：“你他妈要是外星人，也是从象牙山星来的。”
炼师桀桀冷笑，忽然间振臂探掌，化掌如刀斩向二姐的脖子。
炼师刚刚从重伤中缓解过来，身体还没复原，但是内力已经略有恢复，这一掌力道依旧强劲霸道，带动猎猎风声直奔二姐。
所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俩。
炼师的手掌边缘已经触到了二姐的脖子，然而，奇怪的事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。
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炼师手指贴着二姐的喉咙轻轻滑过，只在毫厘之间，却失手掠过。
炼师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失手，略一愣神，再次变掌为拳，直击而出，还是直奔二姐的咽喉。
电光石火之间，诡异的事情再次发生。
炼师的拳头堪堪碰到二姐的下巴一点点，恰好臂展到头，力道顿失，如强弩之末。
所有人都看到二姐没有任何动作，没有任何一点移动，但是炼师的攻击都恰好在她贴身毫厘之际用尽了距离和力道，
炼师颇有自知之明，目光闪烁打量着二姐，但是慢慢地收起了攻势。
“你会武功？”炼师狐疑地问道。
“拉倒吧，我会啥武功！”二姐傻老娘们儿一样的呵呵憨笑，“那不是练武术，只不过是我撕裂了你面前的时间！”
她说：“我撕裂了你面前的时间！”
院子里的整个空间好像都凝固了。
这句话绝对吓到了在场的所有人，包括安老爷子在内。
老七悄悄吐了一下舌头，自言自语说：“我收回我刚才说的话。”
她是个外星人！
一个咋咋呼呼傻老娘们儿外星人！
匪夷所思！
所有人都还没从震惊中缓解过来，忽然有人一脚踹开了小院的木门，大声呼喝着：“我回来了！饿了！有没有人炒菜焖饭啊?”
周本平回来了！
二姐脸上哗啦啦地绽开了笑容，高喊一声：“来喽！来喽！这位先生你想吃点啥啊？我们这儿有……”
周本平满脸趾高气扬，满不在乎院子里的所有人，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，把手一挥：“别的不用说了，来一个韭菜炒鸡蛋，再随便炒俩小菜，还有，你们家自己泡的老酒！”
二姐高喊一声：“好嘞！”然后颠儿颠儿地跑回了大房子里，也是完全没有把其他人再放在眼里。
周本平一扭身，笑嘻嘻地看着安老爷子和毒花，阴阳怪气地问道：“哎呦，这两位咱们没见过，新来的吧……”
安老爷子面色阴沉不定，毒花小心翼翼地靠近，意在保护老人，也在试图进击。
其他几个人，都看出来周记者这次回归是来者不善，肆无忌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