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感觉自己用尽心机搭建的商业围猎场,正在被这股无形的香气,一寸一寸地,瓦解、融化。
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,像冰冷的潮水,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酒香还在继续扩散,层层叠叠,像宣纸上晕开的墨。
先是清甜的桂花香,紧接着是糯米发酵后的醇厚,随即,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气息钻了出来,带着点苦,却又被后续涌上的甘甜迅速包裹,最终化为一缕悠长的、类似老木头和秋日阳光混合的温暖尾调。
这味道,简直不是人间的产物,它本身就是一个故事。
郭漫站在台上,静静地看着评委席。
她的心跳也很快,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,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镇定。
冯敬德会长是第一个有动作的。
他将那只青玉酒杯凑到唇边,只是轻轻地抿了一小口,甚至都不能算作“喝”。
酒液滑过舌尖的瞬间,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上,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睁眼,喉结却上下滚动,似乎在用整个口腔和喉咙去感受那短暂却又无限悠长的余韵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,死死盯着他。
高峻的助理悄悄拿出手机,准备随时抓拍冯会长哪怕一丝一毫皱眉的表情,那将是他们反击的号角。
然而,冯敬德没有皱眉。
他只是保持着那个闭眼品味的姿势,足足过了半分钟,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那口气,仿佛带走了他身上所有的疲惫与尘嚣。
接着是李斯特先生。
这位以毒舌和严苛著称的法国酒评人,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。
他没有像冯敬德那样浅尝,而是直接将杯中三分之一的酒液含入口中,然后微微仰头,让酒液充分地、均匀地铺满整个味蕾。
他的眉头先是紧紧蹙起,像是在辨认某种极其复杂、超乎他知识体系的味道。
随即,那份紧蹙又缓缓舒展开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迷茫的错愕。
最后,他的表情定格在了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杂着震撼与感动的复杂神情上。
高峻的心,随着李斯特表情的每一次变化,忽上忽下,像是坐上了最刺激的过山车。
完了。
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他脑海里蹦了出来。
只见李斯特拿起桌上的鹅毛笔,并没有在评分表的数字区域做任何停留,而是直接翻到了备注栏,低头,飞快地写了几个字母。
然后,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那声叹息穿越了麦克风,清晰地传遍全场,像一声宣判。
台下的媒体记者疯了,长焦镜头拼命地往李斯特的评分卡上怼,试图捕捉到那几个决定性的字母。
而其他的评委,反应各不相同。
有的闭目沉思,仿佛灵魂出窍;有的则反复地看着手中的酒杯,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,像是在研究一件刚出土的绝世古董。
没有人说话。
这比雷鸣般的掌声更让高峻感到绝望。
真正的顶级好物,是能让人失语的。
主持人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凝固的气氛,在导演的多次提示下,才如梦初醒般走上台,声音都有些发飘:“呃……看来‘汉宫秋’给评委们带来了非常独特的体验。现在,有请工作人员回收评分卡,我们的最终结果,马上就要揭晓了。”
当大屏幕上开始滚动最终得分时,整个会场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盛源集团的“工业之光”,总分8.9。
一个极高的分数,尤其是在商业潜力这一项上,几乎拿到了满分。
而轮到郭玉春酒业的“汉宫秋”时,数字开始疯狂跳动。
文化内涵:9.9。
风味独特性:9.9。
综合品鉴:9.8。
最终总分:9.7。
一个在“酒神祭”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、近乎满分的成绩。
“我宣布,本届‘酒神祭’古法新酿单元金奖得主是——郭玉春酒业,‘汉宫秋’!”
掌声如海啸般炸开,闪光灯汇成一片银色的海洋,几乎要将郭漫的身影吞没。
郭漫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刺眼的光,目光越过沸腾的人群,精准地落在了第一排那个僵硬的背影上。
高峻没有回头。
在结果宣布的那一刻,他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脊梁骨,猛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。
他没有鼓掌,没有说话,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“9.7”,金丝眼镜下的双眼,一片死灰。
他身旁的助理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想说句什么安慰的话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输了。
输得一败涂地,输得毫无悬念,输得连句场面话都找不回来。
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喝彩声中,高峻猛地站起身,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,甚至没等冯敬德会长上台颁奖,就那么低着头,拨开人群,在无数错愕的目光中,狼狈地提前离场。
那背影,像一条被挑断了筋的斗败的狗。
郭漫收回视线,心中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。
这场仗,终于结束了。
品评会后的庆功晚宴,郭漫只短暂地露了个面,便找借口溜了出来。
她实在受不了那些前一秒还对她爱答不理,这一秒却恨不得把她夸成“酒仙下凡”的所谓业内大佬。
太吵了。
后台的贵宾休息室里,冯敬德会长正笑呵呵地等着她。
“郭董,你今天可是给我们整个行业都上了一课啊!”冯会长亲自给她倒了杯热茶,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赞许,“你那个三分钟的短片,还有那句‘当成家书来阅读’,简直是神来之笔!”
“冯会长过奖了,只是说了几句实话。”郭漫接过茶杯,热度从指尖传来,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。
“你这可不是几句实话那么简单。”冯会长摆了摆手,神色变得郑重了些,“你是给那些只认资本和数据的‘铁罐头’们,重新立了规矩。这杯酒,赢的不仅是高峻,更是人心。”
说着,他朝休息室的角落看了一眼,“来,郭董,我给你引荐一位特殊的客人。”
郭漫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才发现沙发上还坐着一个男人。
他大约五十岁上下,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深灰色中山装,气质儒雅沉静,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喝着茶,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。
他坐在那里,明明没有任何张扬的举动,却自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。
郭漫立刻回想起来,在观众席的第三排,她似乎见过这张脸。
当时只觉得这人气质不凡,没想到竟是冯会长的客人。
男人见冯敬德引荐,便站起身,主动朝郭漫伸出手:“郭董,你好。我姓穆。”
他的手温暖而有力,眼神沉静如水。
“穆先生,您好。”郭漫礼貌地回握。
她很确定,自己从未在任何财经杂志或行业报道上见过这个人。
“穆先生可是我们今天最尊贵的客人。”冯敬德在一旁笑着补充,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。
被称作穆先生的男人微微一笑,开门见山:“郭董,我就不绕圈子了。我来自国宴采购办公室,是那里的副主任,穆槐。”
国宴采购办公室!
这七个字像一颗深水炸弹,在郭漫的脑海里轰然炸开。
饶是她经历了两世沉浮,心性早已磨炼得坚如磐石,此刻也免不了一阵心神剧震。
那是什么地方?
那是代表着国家最高餐饮水准的殿堂!
能进入那里的采购名单,别说是一款新酒,就是一块豆腐,都意味着无上的荣耀。
“穆主任,您……”郭漫稳了稳心神,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。
“我今天,是作为一个普通的观众,完整地看完了你的展示。”穆槐的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,“坦白说,最初吸引我的,是你讲的那个关于‘乡愁’的故事。但在品尝了‘汉宫秋’之后我才明白,那不是故事,而是事实。”
郭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只见穆槐从随身的公文包里,取出了一份装在牛皮纸袋里的文件,递了过来。
“郭董,这并非一份商业采购合同。”穆槐的表情严肃而认真,“这是一份正式的邀请。我们希望郭玉春酒业,能为‘汉宫秋’提交一份详尽的文化阐述报告,作为国宴备选酒水的考察资料。”
郭漫接过文件袋的手,微微有些颤抖。
她低头看去,那上面没有数字,没有价格,没有承诺采购多少吨。
它只是一份邀请,一份通往更高殿堂的入场券。
“穆主任,您应该知道,郭玉春目前只是一个小作坊,我们的产量……”
“郭董。”穆槐打断了她的话,目光灼灼,“国宴用酒,首重文化,次重风味,最后才是其他。我们要的,不是一家多大的工厂,而是一个能真正代表我们华夏饮食文化精髓的符号。价格和产量,那是之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。”
这张没有价格的订单,比高峻那几十亿的工业园,重了何止万倍。
它彻底击溃了高峻信奉的“规模至上”的商业逻辑,将郭玉春的品牌,拉升到了一个连高峻都必须仰望的高度。
回到酒店套房时,已经是午夜。
沈辞早就在客厅里等着了,他没开灯,整个人陷在沙发里,只有指尖的猩红火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。
“哟,女王归来。”听到开门声,他懒洋洋地摁灭了烟头,打开了手边的落地灯。
郭漫将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,整个人重重地靠进沙发里,长出了一口气。
沈辞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印着特殊徽记的信封,他拿起来一看,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。
“我靠……国宴办?你这是直接捅破天了?”他猛地坐直身体,翻来覆去地看那份文件,“我们赢了,我们不仅把高峻那个老小子干趴下了,我们还……我们还摸到王炸了!”
他激动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,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豹子。
郭漫却没有他那么兴奋。
她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反复回想着穆槐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郭董,这份报告,我们需要看到一条完整、清晰、可追溯的传承链条。从汉代郭玉太医,到令尊,再到你。每一个环节,都需要有据可查。”
那份荣耀背后,是国家级的严苛审查。
郭漫缓缓睁开眼,眼神里没有喜悦,只有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她看向一脸兴奋的沈辞,声音有些发沉:“沈辞,别高兴得太早。”
“怎么了?”沈辞停下脚步,不解地看着她。
郭漫拿起那份看似轻飘飘的文件,指尖在“传承链条”几个字上轻轻划过。
“这东西,是通往天堂的阶梯,也是通往地狱的铡刀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们打开了一扇我们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大门,但门后面是什么,是龙潭,还是虎穴,现在谁也说不准。”
穆主任那看似温和的眼神背后,藏着的是对历史真实性不容一丝一毫瑕疵的严苛。
这场比战胜高峻更艰难百倍的考验,才刚刚开始。
郭漫将文件翻到最后一页,那是一份长达数页的审查清单,密密麻麻的条款像一张天罗地网,兜头罩了下来。
她的目光,最终落在了清单的第三项上——“家族谱系及关键代际技艺传承人详细考证”。
这个……恐怕有点麻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