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潮湿且带着微腥味的风,在大气压骤降的琼州海边显得格外沉闷,像极了此刻宴会厅里推杯换盏背后的暗流。
郭漫收回视线,指尖在墨绿色丝绒礼服的裙摆上轻轻拂过。
礼服的剪裁极简,却因为面料那股沉甸甸的垂坠感,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冷剑。
她端起侍者托盘里的一杯香槟,但没喝,只是借着透明液体反射出的光影,观察着不远处那个众星捧月的核心。
高峻正站在宴会厅中央,手里晃动着深红色的液体。
他身边围拢着几位扛着长炮相机的行业媒体人,其中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,正是《酒业风向标》的资深主笔梁记者。
“高董,听说盛源今年在北方的三期智能酒窖已经投产了?那可是号称能实现万吨级精准温控的黑科技啊。”梁记者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职业性的谄媚。
高峻低笑一声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,透出某种掠食者特有的志得意满:“科技是第一生产力嘛。在绝对的精准面前,传统酿酒那种靠‘老天爷赏饭吃’的玄学,终究是要走进博物馆的。”
周围响起一阵识趣的哄笑声。
郭漫迈步走了过去。
她的高跟鞋踩在厚重的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的笃笃声并不刺耳,却精准地切进了高峻说话的间隙。
“高董,聊得这么兴起?”郭漫的声音清冷,像一颗掉进温水里的冰块。
高峻转过头,眼底闪过一丝意外。
他原本以为这个女人在收到那张带有“肌肉秀”照片的请柬后,至少会表现出几分局促或者恼怒。
但现在的郭漫,气定神闲得让他心里莫名跳了一下。
“郭董,我还以为你会在酒店里争分夺秒地‘打磨’你那款神秘新酒呢。”高峻意有所指地把“打磨”两个字咬得很重,眼神里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。
郭漫微微欠身,举了举手中的酒杯:“那倒不必。倒是得先谢谢高董昨晚发来的‘私人请柬’,那张照片拍得真好,盛源集团那种遮天蔽日的工业规模,确实让人震撼。”
此话一出,周围几个媒体人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。
私人请柬?
照片?
这可是顶级大佬之间的暗自博弈,绝对是大新闻的火药引子。
高峻唇角的弧度僵了一秒,他原本想在私下里用规模优势把郭漫的信心彻底压垮,没指望这女人敢把这事儿摆到台面上来说。
“郭董客气了。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‘现代标准’,也是为了你好。毕竟,在这个讲究效率的时代,守着那点坛坛罐罐,很容易被浪潮拍死在沙滩上。”高峻迅速换上一副长辈提携后辈的伪善嘴脸。
“你说得对,那种规模感确实让我产生了很深的思考。”郭漫转过头,目光直视着梁记者的镜头,语速不紧不慢,“我一直在想,当每一滴酒都被精准地计算出成本、产量和发酵周期时,它还是我们心中那种承载着情感与时间的‘灵药’吗?或者,它仅仅是一件完美的、毫无灵魂的工业消费品?”
她的话锋转得极快,直接将高峻炫耀的“规模”降级成了“廉价的流水线”。
高峻的脸色阴沉了下来,刚要开口反驳,郭漫却根本没给他抢话的机会。
“这也是我今天要跟大家分享的核心。”郭漫神色坦然,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自信,“盛源的庞大让我明白,有些东西是无法靠复制不锈钢桶来获得的。传统手工艺的价值,恰恰在于那种不可复制的‘等待’。”
“等待?”高峻冷哼一声,眼神轻蔑,“郭董,市场等不起。你的那些所谓匠心,如果连基本的市场供给都满足不了,那叫自嗨。资本不需要艺术,资本只需要能无限复制的利润。”
这话说得极为露骨,周围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分。
郭漫并没有显露出被冒犯的神情,她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,反而转身向着人群外围看了一眼。
酒业协会会长冯敬德正端着一杯消食用的温水,站在不远处观望。
这个老狐狸向来喜欢看两虎相争,只要不烧到他身上,他就能一直当看客。
“冯会长。”郭漫突然拔高了一点音量。
冯敬德愣了一下,随即便笑呵呵地走过来:“郭董,你们年轻人聊得火热,我这个老头子都插不上嘴喽。”
“会长,我有个小小的请求。”郭漫放下那杯自始至终没喝过的香槟,“明天的品评会上,在介绍我的新酒‘汉宫秋’之前,我能不能先请大家看一段三分钟的短片?”
“哦?”冯敬德挑了挑眉毛,显然来了兴趣,“品评会一向是直奔主题,看片子倒是新鲜。这片子讲的是酒?”
“不,讲的是一个关于‘等待’的故事。”郭漫的眼神亮得出奇,那种光芒让高峻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,“它与‘汉宫秋’的酿造精神息息相关。如果您同意,我想这能给今年的酒神祭增加一点不一样的色彩。”
冯敬德看了看郭漫,又瞄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高峻。
他这种老江湖最清楚什么叫“看点”。
如果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,媒体能写出什么花来?
这种带有叙事张力的对抗,才是行业盛典最需要的爆点。
“既然郭董有这个心思,我看行!只要不耽误进度,三分钟,协会还是能给的。”冯敬德拍了板。
高峻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把反对的话咽了回去。
在公开场合反对一个“讲故事”的请求,会显得他这个行业老大哥极度缺乏自信。
“那就期待郭董的‘大片’了。”高峻阴冷地丢下一句话,转头对身后的助理低声呵斥,“去查,查清楚她到底准备了什么。还有,联系几个评委,明天在风味评估环节,给我死死扣住‘产量局限’这一点,我要让她那点所谓的匠心在现实面前彻底破产。”
宴会厅的角落里,沈辞正懒洋洋地靠在窗台边,指尖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飞速跳动。
他穿着一件不太规整的黑色西装,没打领带,领口敞开着两颗扣子,那股不羁的劲儿跟这隆重的场合格格不入。
“沈老师,搞定了?”郭漫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。
“你是不知道,为了把你那个酗酒老爹那点模糊的背影剪出‘一代宗师’的孤独感,我熬了多少个通宵。”沈辞没回头,手指在键盘上重重一敲,按下了保存键。
他把电脑转过来,屏幕上闪过几个画面:老宅天井里落下的秋叶,古籍泛黄纸页在晨光中的翻动,还有郭漫父亲在昏黄灯影下,沉默地搅动着酒槽的背影。
没有一句台词,只有深沉悠远的古琴曲在循环。
“这不叫短片,这叫降维打击。”沈辞抬起头,那张被蓝光映照得有些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坏笑,“高峻肯定在想方设法查我们的生产数据,但他绝对想不到,咱们不谈数据,咱们谈‘乡愁’。谈那些被他这些工业党弄丢了的、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的那点念想。”
郭漫盯着屏幕上父亲的背影,眼眶微微有些发热。
她想起为了复原这一坛“汉宫秋”,她曾在那些深夜里,对着手记上的朱砂笔迹,一遍遍体悟那些关于节气和草木的呼吸。
那些被高峻视为无用的、低效率的时间,此刻都凝聚在了这短短的三分钟里。
“沈辞,谢谢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别,先留着谢礼。”沈辞合上电脑,站起身,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枚黑巧克力塞进嘴里,“好戏才刚开始。那帮评委里有几个高峻的死忠,明天的路,可比今天难走十倍。”
郭漫看向窗外,远处海面上的灯火在大风中摇晃。
她知道,这三分钟只是一个支点,她要撬动的,是整个被资本异化了的行业审美。
翌日,琼州国际会展中心。
“酒神祭”的主会场被布置得如同神殿般肃穆。
穹顶巨大的聚光灯洒下,将中央的展示台照得纤毫毕现。
台下座无虚席。
国内酒业的巨头、金牌渠道商、还有几十家主流媒体的摄像机全部就位,闪光灯的频率让人眩晕。
高峻坐在第一排的正中央,盛源集团的“工业之光”系列新酒刚刚展示完毕,那种极具未来感的瓶身设计和详尽的市场分析报告,赢得了满场掌声。
他有些挑衅地回头看了看郭漫的位置,却发现那里空着。
“下一位,郭玉春酒业,郭漫。”主持人清亮的声音在会场回荡。
镜头齐刷刷地转向郭漫的席位。
没有动静。
“下一位,请郭玉春酒业董事长郭漫上台。”主持人又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透出了一丝疑惑。
全场开始窃窃私语。
在这个分秒必争的舞台上,迟到或者缺席,无异于商业自杀。
高峻的嘴角已经忍不住要勾起来了。临阵脱逃?还是出了什么意外?
就在这时,整个会场的光源突然毫无征兆地全部熄灭。
黑暗中,只有音响里传出一声沉重的、像是跨越了千年时空的古琴弦响,“铮”的一声,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。
巨大的幕布上,一个微弱的、如豆般的灯火亮点开始缓缓扩散开来。
郭漫依然没有出现,但那一股子从老宅泥土里钻出来的、带着陈年酒香的气息,似乎已经随着这声琴音,悄无声息地填满了整个窒息的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