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郭漫知道，这柄重锤，此时正握在她的手里。
她需要做的，只是选择一个最合适的时机，以及一个最华丽的舞台，将它砸落。
第二天清晨，阳光穿透薄雾，给S市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。
郭漫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，手里端着一杯温水，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城市。
屏幕上，陈氏集团的股票代码后跟着一串触目惊心的绿色数字，开盘即跌停，毫无悬念。
网络上关于陈氏集团高层内斗、核心技术人员涉嫌商业窃密的帖子已经满天飞，虽然被公关团队删得飞快，但泄露出的那些截图和内部邮件，就像是打不死的蟑螂，在各个角落里疯狂繁殖。
陈家这场由一个错别字引发的内爆，比她预想的还要猛烈。
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起来，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郭漫走过去，划开接听键，按下免提。
“请问是郭玉春酒业的郭漫，郭董事长吗？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、带着几分笑意的苍老男声。
“我是郭漫。”
“哈哈，郭董年轻有为啊！我是酒业协会的冯敬德。”老人爽朗地自报家门，“最近总听圈子里的朋友提起郭玉小贵，说你用一杯桂花酒，把南方的秋天都给留住了。了不起，了不起啊！”
冯敬德？
郭漫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形象——酒业协会的会长，那个在行业杂志封面上出现过数次，头发花白、总是笑眯眯的老人。
一个在酒圈里跺跺脚，整个行业都要抖三抖的泰山北斗。
他亲自打电话来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？
“冯会长过奖了，只是拾起祖上的一点手艺，不敢当。”郭漫的语气不卑不亢，客气中带着疏离。
“哎，郭董谦虚了。我这次打电话来，是想正式邀请郭玉春酒业，参加我们下周在琼州举办的‘酒神祭’。”冯敬德的声音里透着不容拒绝的热情，“今年我们增设了一个‘新锐品牌’的环节，你和你的郭玉春，是我们专家组一致推荐的压轴代表。”
酒神祭。
郭漫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轻轻敲了敲。
这可不是什么地方性的小展会，而是一年一度全国酒业的最高盛典。
所有头部酒企、顶级酿酒师、渠道商和资本方都会齐聚一堂。
能拿到一张入场券，就意味着半只脚踏入了行业的核心圈层。
可天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。
陈家的风波还没彻底平息，郭玉春的根基也才刚刚打稳，冯敬德这通电话，就像是一束突然打在她身上的聚光灯，刺眼，且目的不明。
“多谢冯会长的厚爱，”郭漫沉吟片刻，“只是郭玉春刚刚起步，恐怕担不起‘压轴代表’这样的名头。”
“担得起，怎么担不起！”冯敬德的语气斩钉截铁，“现在行业里都在搞科技与狠活，像你这样愿意沉下心来做古法传承的年轻人，太少了！我们就是要让你这样的品牌站到台前，给那些浮躁的家伙看看，什么才是真正的中国味道！尤其是核心的‘古法新酿’品评会，我给你留了个最好的位置，全国的行家可都等着品你的酒呢！”
冯敬德的热情，像一团烧得过旺的火，暖意之下，藏着灼人的温度。
郭漫几乎可以确定，这背后必有推手。
她挂断电话，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。
沈辞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走进来，手里还拿着半个三明治，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：“什么古法新酿？大清早的谁给你画大饼呢？”
“酒业协会，冯敬德。”郭漫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。
沈辞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，他几口咽下三明治，走到电脑前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。
几分钟后，一张复杂的股权关系图和赞助商列表出现在屏幕上。
“找到了。”沈辞指着屏幕顶端一个加粗的LOGO，“‘酒神祭’连续五年的最大金主——盛源集团。”
盛源集团。
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，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。
国内酒业当之无愧的巨无霸，旗下产品线覆盖高中低端，市场占有率常年第一。
它的董事长高峻，更是业内公认的“行业绞肉机”。
“这个高峻，手段不是一般的黑。”沈辞调出几条新闻，“他最擅长的，就是利用这种行业活动，名正言顺地搞‘公开处刑’。三年前，一家做果酒的新品牌势头很猛，被他‘邀请’到酒神祭上，结果在品评环节被几个所谓的专家揪住‘糖分超标’、‘工艺不纯’一通猛批，第二天股价暴跌，半年后就被盛源低价收购了。这个剧本，他玩得炉火纯青。”
郭漫盯着屏幕上高峻的照片，那是个面相儒雅的中年男人，戴着金丝眼镜，笑意温和，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一股鹰隼般的锐利。
“所以，冯敬德的邀请，其实是高峻的战书。”郭漫的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。
“这哪是战书，这他妈是鸿门宴！”沈辞烦躁地抓了把头发，“他想在全国同行面前扒你的皮！郭玉小贵现在靠的是神秘感和文化逼格，一旦被放在显微镜下，任何一点小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。到时候水军下场，节奏一带，‘古法酿造’就能给你黑成‘黑心小作坊’。”
办公室里陷入了片刻的沉寂，只剩下电脑主机低沉的嗡鸣。
“那就去。”郭漫的声音不大，却异常坚定。
沈辞猛地抬起头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：“你疯了？这是去送人头！”
“被巨头盯上，是做大做强的必修课，躲是躲不掉的。”郭漫转过身，目光清亮如洗，“与其等他用阴招慢慢蚕食我们，不如借他搭的这个台子，唱一出我们自己的戏。他想检验我的成色，我就让他看看，什么叫真正的‘汉宫御酿’。”
她走到自己的保险柜前，输入密码，取出了那本泛黄的《郭氏草木酿》手记，翻到了夹着书签的一页。
那一页上，只用朱砂笔写了四个字——“汉宫秋”。
这是她除了“郭玉小贵”之外，复原的第二款古方酒，也是郭家真正的镇宅之宝。
它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出现过。
“召集核心团队开会。”郭漫将手记合上，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气，“告诉他们，郭玉春的第一次品牌发布会，地点，琼州酒神祭。我们要把高峻的鸿门宴，变成我们的封神台！”
消息很快传到了盛源集团董事长高峻的耳朵里。
他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，把玩着一对光滑的玉胆。
听到秘书汇报说郭漫不仅欣然应战，还要在品评会上推出一款全新的神秘古方酒时，他转动玉胆的手指微微一顿，脸上露出几分玩味的意外。
这个女人，比他想象的更有胆色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高峻轻笑一声，拨通了冯敬德的私人电话，“冯老，辛苦了。那个郭漫，我很欣赏她的勇气啊。不过为了品评会的公平公正，我觉得规则上是不是可以再严苛一点？比如，除了风味，也考量一下酿造成本、量产可行性和市场潜力这些商业维度嘛。毕竟，酒是用来卖的，不是放在博物馆里的古董，对不对？”
电话那头的冯敬德连声称是，高峻却清楚，这是在给郭漫那样的手工作坊提前焊死一道商业规则的枷锁。
跟盛源集团谈成本控制和市场渠道？
就像是拿小米加步枪去对抗航空母舰。
酒神祭开幕的前一夜，琼州，月色如水。
郭漫刚在酒店安顿下来，门铃便响了。
侍者送来一个精致的黑丝绒信封，上面没有任何署名。
她拆开信封，里面是一张制作精良的请柬，邀请她在明天的品评会前单独会面。
落款是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：高峻。
请柬下，还附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，高峻背着手，站在一个充满未来感的巨型不锈钢酿酒车间里。
他的身后，是如同军队般整齐排列、望不到尽头的橡木桶。
冰冷的金属光泽和庞大的工业规模，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“赤裸裸的炫肌啊。”沈辞凑过来看了一眼，嗤之以鼻，“他在告诉你，你的那些瓶瓶罐罐，在现代工业化的汪洋大海里，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。”
这是一种无声的心理战。
在正式交锋前，先用绝对的实力差距来摧毁你的意志。
郭漫拿起那张照片，端详了片刻。
高峻的笑容依旧温和，但照片的每一个像素，似乎都在叫嚣着“不堪一击”。
她随手将请柬和照片放到一旁的茶几上，像是丢掉一张无关紧要的广告传单。
然后，她转身从行李箱里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，开机，新建了一个文档。
文档的标题，她敲下了三个字：
“汉宫秋”。
高峻的工业王国确实庞大，但郭漫知道，有些东西，是再多的不锈钢和橡木桶也酿不出来的。
那是藏在千年时光里的风骨，是刻在血脉里的传承。
夜深了，郭漫没有丝毫睡意。
她泡了一杯清茶，指尖在键盘上飞舞，将那些尘封在古籍里的故事、那些关于节气、草木与粮食的哲学，一点点转化为明天将要震惊四座的文字。
窗外的海风送来咸湿的气息，她仿佛能嗅到，一场风暴，即将在黎明后到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