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,太阳还没彻底挣脱地平线的束缚,郊外郭家老宅的祠堂前,却已是人声鼎沸,比赶早市还热闹。
十几辆黑色商务车粗暴地挤占了原本清净的青石板路,车门敞开,一群扛着“长枪短炮”的媒体记者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,将小小的祠堂门口围得水泄不通。
闪光灯此起彼伏,咔嚓声连成一片,将那朱漆斑驳的木门映得忽明忽暗。
郭漫的车刚拐进巷口,就被这阵仗逼停了。
她隔着车窗,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心那个穿着对襟唐装、手持龙头拐杖的身影——陈万山。
这老狐狸,比他那个只会咋咋呼呼的女儿难缠百倍。
他身边,簇拥着几个面生的老头,看那倚老卖老的架势,应该就是林叔电话里提到的“族老”。
而站在陈万山另一侧,点头哈腰、满脸堆笑的,正是郭氏现任族长,她的远房七叔公,郭德远。
胃里那股因通宵而起的恶心感又翻涌了上来。
背叛,有时候比刀子还伤人。
“我下去。”郭漫推开车门,晨间的冷风夹杂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,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。
沈辞紧跟着下车,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,看起来像个高级电脑包。
他没多问,只是皱着眉扫了一眼那群记者,低声骂了句:“这老东西,是懂流量的。”
郭漫一出现,立刻成了所有镜头的焦点。
闪光灯瞬间密集了数倍,刺得她眼睛发酸。
记者们像疯了一样往前挤,各种尖锐的问题劈头盖脸地砸过来。
“郭总!请问您对陈雅女士涉嫌纵火及洗钱被捕一事有何回应?”
“传闻您是为了侵吞陈家家产才设局陷害,是真的吗?”
“郭女士,您作为郭家后人,为何要对夫家赶尽杀绝?”
郭漫恍若未闻,她的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,笔直地落在陈万山那张布满褶皱却精明依旧的老脸上。
陈万山也正看着她,嘴角挂着一丝悲天悯人的、胜利者才有的微笑。
“阿漫,你来了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通过一个记者递来的麦克风传遍全场,带着长辈的痛心疾首,“你做的这些事,我们都知道了。陈雅糊涂,自有法律制裁她,但你……你不该用这种手段,毁了两家的情分,更不该忘了郭家的祖宗家法!”
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龙头拐杖,指向祠堂紧闭的大门:“今天,我请了几位郭氏的族老,还有各位媒体朋友来做个见证。就是要在这里,在郭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,把一桩陈年旧事说清楚!”
郭德远立刻像个捧哏一样凑上前,清了清嗓子,对着镜头大声宣布:“郭漫!你身为郭家后人,不守妇道,构陷夫家,败坏门风!从现在起,我以郭氏第七十七代族长的名义,暂停你的一切祭祖资格!在你把事情交代清楚之前,不得入我郭氏祠堂半步!”
这话一出,现场一片哗然。
暂停祭祖资格,这在讲究宗族传承的老派人眼里,跟半只脚被踢出家门没什么区别。
郭漫笑了,是那种气到极致的冷笑。
她甚至懒得看郭德远那张被利益熏黑的脸。
“交代?我需要交代什么?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,精准地划开了嘈杂的声浪,“是交代我如何从一场大火里保住郭家的祖传手记,还是交代我如何把被陈雅卷走的三个亿从海外追回来?”
她一步步走上前,记者们下意识地为她让开一条路。
那股子从容不迫、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场,让所有喧嚣都矮了三分。
陈万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她会把资金的事情直接捅出来。
但他毕竟是老江湖,立刻话锋一转,从怀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件用黄绢包裹的东西。
“伶牙俐嘴!”他沉声喝道,猛地展开黄绢,露出一份纸张泛黄、墨迹古旧的契约,“你以为我今天来,是跟你掰扯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口舌官司?你看看这是什么!”
镜头瞬间全部对准了那份契约。
只见上面用毛笔竖着写满了繁体字,纸张的折痕处已经有了细微的破损,顶头“郭氏家产抵押契约”八个大字触目惊心。
“一九四二年,时局动荡,你太爷爷的亲弟弟,郭秉文,因生意失败,欠下巨额债务。是我父亲,陈氏的先辈,出手相助。”陈万山的声音铿锵有力,充满了道德的制高点,“白纸黑字写着,郭秉文以《郭氏草木酿》手记为质押,向我陈家借款。此后郭家若有违约,或后继无人,此手记便归我陈家所有!”
“如今,你心肠歹毒,害得陈家家破人亡,已是最大的违约!郭德远族长!”陈万山转向郭德远,“按祖宗规矩,这手记,是不是该物归原主了?”
郭德远被他看得一个激灵,连忙大声附和:“没错!祖训不可违!郭漫,为了郭家的声誉,你必须交出手记!”
周围的记者彻底疯了,这简直是年度家庭伦理商战大戏的惊天反转!
“弃妇”不仅不孝,连祖宗的基业都是靠着夫家才保住的?
明天的新闻头条标题他们都想好了。
郭漫的视线落在那份契约上,眼神里没有惊慌,只有一丝近乎嘲讽的探究。
她静静地看了几秒,忽然开口,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:“陈老爷子,您这份契约,纸张挺厚实的啊。”
陈万山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。”郭漫淡淡道,“就是觉得,跟我家老宅里存着的那些民国旧报纸比,它好像……太‘健康’了点。不知道能不能让我请个专业人士,现场给它做个‘体检’?”
说着,她朝沈辞递了个眼色。
沈辞心领神会,拎着他的银色手提箱上前一步,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打开箱子。
箱子里没有电脑,而是一台造型精密的黑色仪器,遍布着探头和显示屏。
“这是我们公司新购入的便携式工业红外分析仪,专门用来检测材料成分的。”沈辞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,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,“刚好可以帮陈老爷子的古董做个无损鉴定,看看这纸张纤维,是不是原汁原味的民国货。”
陈万山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胡闹!这是何等珍贵的文物,岂容你们用这些乱七八糟的机器乱照!”他厉声呵斥,下意识地想把契约收回来。
晚了。
沈辞已经启动了仪器,一道淡蓝色的扫描光束从探头射出,精准地覆盖在那份“古董”契约上。
仪器侧面的小屏幕上,无数数据流疯狂跳动,最终定格在一张光谱分析图上。
沈辞指着屏幕上一条异常尖锐的波峰,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:“哟,陈老爷子,您家这古董保养得可真好。这纸张的纤维里,居然含有C18H10N2O2——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才被发明出来的合成荧光增白剂。您看这波峰,多漂亮,多现代。”
“轰”的一声,人群炸开了锅。
伪造!
这他妈是赤裸裸的伪造!
陈万山的脸瞬间从涨红变成了铁青,捏着契约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郭德远的脸色更是精彩,白了又青,青了又紫,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陈万山信誓旦旦的“杀手锏”,居然是个一戳就破的假货!
“就算……就算这份是誊抄本,正本还在我手里!”陈万山还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“不必了。”郭漫打断了他最后的狡辩,她的目光越过他,直视着祠堂厚重的木门,“郭德远,开门。”
郭德远嘴唇哆嗦着,不敢动。
“我让你,开门!”郭漫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,“你不是要讲祖宗规矩吗?那就把规矩拿出来,让大家好好看看!”
在郭漫逼人的气势下,郭德远最终还是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,打开了祠堂的大门。
一股陈旧的檀香混杂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郭漫没理会那一排排肃穆的牌位,径直走到供桌前,指着一个积满灰尘的玄铁盒子,对郭德远道:“打开它。”
那是“族规铁盒”,里面封存着郭氏历代最重要的文件,只有族长和每代的技艺传人共同在场,才能开启。
郭德远满头大汗地打开了铁盒,从里面捧出一本厚厚的、用油布包裹的名录。
郭漫接过名录,当着所有人的面,小心翼翼地翻开,找到其中一页,将它展示在镜头前。
“这是我们郭氏历代当家人的名录,生卒年月,清清楚楚。”她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名字上,声音清冷如冰,“陈老爷子,你那份‘契约’上签署的名字,是郭秉文,对吧?”
“没错!”陈万山嘴硬道。
“名录上写着,郭秉文,卒于民国二十九年,也就是一九四零年冬天。”郭漫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我倒是很好奇,一个已经死了两年的人,是怎么在民国三十一年,也就是一九四二年,从坟墓里爬出来,签下那份卖祖宗产业的抵押契约的?”
死人签字?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像刀子一样,齐刷刷地钉在陈万山身上。
如果说刚才的荧光剂只是技术性打脸,那这死人签字,就是把陈万山的脸皮连同陈家的百年声誉,一起剥下来,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碎。
就在这时,几辆警车无声无息地驶入巷口,停在了人群外围。
王局长带着两名警员穿过人群,表情严肃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走到面如死灰的陈万山面前,亮出了一张传唤证。
“陈万山先生,你涉嫌伪造重要商业合同,并企图非法侵占具有重大历史价值的非物质文化遗产。现在请你跟我们回局里,协助调查。”
两名警员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了陈万山。
这位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了一辈子的老狐狸,此刻像一滩烂泥,被拖拽着往警车走去。
在场的记者们疯狂地按动快门,记录下这豪门掌门人最狼狈的一刻。
郭漫静静地看着这一幕,没有丝毫喜悦。这场闹剧,终于要收场了。
然而,就在陈万山被塞进车门的前一刻,他那浑浊的眼睛突然死死地盯住了郭漫。
他猛地从宽大的袖口里挣出一只手,掌心向上,赫然亮出了一枚古朴的古铜印章。
那印章不大,呈暗沉的青铜色,底部刻着两个篆字——郭玉。
“郭漫!”陈万山的声音嘶哑而怨毒,像一条濒死的毒蛇,“《郭氏草木酿》的最后一页,那封郭玉太医留给后人的密信,是不是只有用这枚印章才能开启?你就算赢了天下,也永远得不到郭家真正的秘密!”
郭漫的呼吸,在那一瞬间,停滞了半秒。
陈万山被强行按进了车里,车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,隔绝了他那恶毒的诅咒。
警车呼啸而去,留下一地鸡毛。
郭漫站在原地,手脚冰凉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,那本手记的触感仿佛还在,可最后一页的秘密,却随着那枚印章,成了一个悬在她头顶的、最致命的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