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浪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,咆哮着撞向郭漫的指尖。
真丝外套在高温下迅速收缩,隔着几层织物,那种近乎烙铁般的灼痛感依然顺着神经末梢直冲脑门。
郭漫甚至能闻到头发丝被燎焦的糊味,但她的视线死死锁在那半张已经泛黄、边缘开始碳化的协议书上。
那上面的“股权”二字,正被红色的火舌一点点蚕食。
想毁尸灭迹?问过姑奶奶没有。
她屏住呼吸,五指如钩,在那半卷残页即将化为飞灰的刹那,猛地将其从火口中拽了出来。
灼热的空气灌进肺部,呛得她剧烈咳嗽,眼生理性地溢出泪水。
“郭漫!你疯了!”
沈辞急促的吼声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喷气声在耳边炸开。
一大团雪白的二氧化碳干粉精准地覆盖了保险柜残骸,原本嚣张的火苗瞬间熄灭,只剩下一股股带着焦臭味的白烟。
沈辞扔掉手里的便携式灭火器,一把拽过郭漫的手,清冷的桃花眼里全是压不住的后怕和戾气。
“为了几张破纸,手不要了?”他动作粗鲁却极轻地掀开她手上裹着的真丝外衣,看到掌心只是红肿并未起泡,紧绷的下颌才稍微松了一点。
郭漫没工夫理会他的碎碎念,她小心翼翼地把怀里那份抢出来的残卷递给一旁待命的刘法医。
“刘老师,麻烦了。”她的声音因为烟熏有些沙哑。
刘法医的神色异常肃穆,他戴上无菌手套,拿出一个特制的真空密封袋,用镊子夹起那份还在冒烟的残片。
残片上,陈雅那扭曲的签名和红得发黑的公章赫然在目。
“放心,只要有这些关键信息点,结合光谱扫描和墨迹鉴定,这份协议的法律效力毁不掉。”刘法医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,让郭漫长舒了一口气。
两个小时后,市局审讯室。
刺眼的台灯光照在陈雅那张惨白的脸上。
她显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,但那股子穷途末路的癫狂劲儿怎么也洗不掉。
“我说了,那是电路老化导致的意外。保险柜里不过是些废纸,我处理自己的东西,难道也要报备?”陈雅交叉着双手,眼神飘忽,却死撑着最后一点豪门大小姐的傲气。
坐在观察室里的郭漫冷笑一声,转头看向王局长:“我申请和陈氏的财务总监刘志强谈谈。”
“他现在正因为涉嫌大规模非法资金外转被隔离审讯,未必肯配合。”王局长皱眉道。
“他会配合的。因为,他是个聪明人,聪明人最怕变成替死鬼。”
审讯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。
刘志强,这位在陈家工作了二十年的财务老臣,此时胡子拉碴,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。
当他看到郭漫坐在对面时,下意识地想要回避视线。
“刘总,好久不见。”郭漫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,轻轻推到他面前。
照片上,马克那个国际通缉犯正被按在警车的引擎盖上。
刘志强瞳孔骤缩,搭在膝盖上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陈雅在隔壁说,所有的海外转账记录,包括那几笔流向开曼群岛的脏钱,全是你利用职务之便一手操办的。她甚至贴心地为警方准备好了一份‘内部举报信’,证明这一切都是你背着董事会做的勾当。”郭漫的声音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悲悯,“刘总,马克已经被捕了,你觉得,他那种拿钱办事的雇佣兵,会替谁扛雷?”
刘志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他太了解陈家那帮人的尿性了,有用时是左膀右臂,没用时就是堵枪眼的麻袋。
“她……她真的这么说?”
“不然呢?指望她在这个时候跟你讲职场温情?”郭漫又补了一刀,“你的家人已经在这个月被送到了加拿大,可你大概不知道,接手他们的人,也是陈家安排的。是保护还是人质,刘总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落下了。
刘志强的心理防线像是一座风化的沙堡,瞬间崩塌。
“我说……我都说。”他颓然地垂下头,声音嘶哑,“是陈雅指使马克潜入老宅偷的手记。那份股权转让协议也是她伪造的,她利用我手里的私章,在几个子公司的账目上做了手脚,强行划转了郭玉春的股权……”
与此同时,沈辞在技术科也传来了捷报。
他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,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,屏幕上正跳动着从公馆监控硬盘残片里提取出的受损数据。
“郭总,陈大小姐虽然狠,但技术水平确实一般。”沈辞指着屏幕上一段渐渐清晰的动态影像,“这是公馆书房的监控。看这儿,陈雅正拿着剪辑软件,在那儿调老张的录音。每一秒的波形对比我都做好了标注,这可是实打实的伪造证据罪。”
影像里,陈雅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被无限放大。
她对着马克吩咐道:“把最后那句‘五百万’接上去,我要让郭漫这辈子都翻不了身。”
证据链,在这一刻彻底闭环。
当逮捕令递到陈雅面前时,她那尖利的尖叫声传遍了整个走廊,最后变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哀鸣。
郭漫站在警局门口,晚风吹乱了她的长发。
她没有那种大仇得报的狂喜,反而觉得胃里一阵阵泛酸。
这就是她曾经拼了命想要融入的圈子,华丽的外衣下全是化脓的腐肉。
“怎么,这就悲天悯人了?”沈辞走到她身边,递给她一罐热咖啡,易拉罐边缘的温度缓解了她手心的痛感。
“我在想刘志强刚才交出来的那些账目明细。”郭漫拆开咖啡,眉头紧锁,“陈氏虽然倒了,但郭玉春酒业的一大笔核心流动资金不见了。刘志强说,那笔钱在三天前,被陈雅通过密道汇入了一个名为‘北溟投资’的海外账户。”
沈辞的神色也严肃了起来:“北溟?这个名字在资本市场上可不太干净,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恶意做空和秃鹫收购。”
郭漫握着咖啡罐的手猛地收紧。
这笔钱的数量大得惊人,如果陈雅在临死前还要反咬一口,将这笔钱投入股市,那么刚刚起死回生的“郭玉春”将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金融海啸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凌晨两点。
“沈辞,通知集团所有高管,半个小时后,会议室见。”郭漫转身,目光穿透了浓重的夜色,“既然他们想玩火,那我就教教他们,什么叫真正的熔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