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：陌生人的车
一辆面包车停在康复中心门口。不是那辆旧的，是一辆新的，白色的，车窗擦得很亮。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，一个年轻女人，都背着画板，手里提着颜料箱。门卫老张头拦住他们。
“找谁？”
“找小北。”年轻男人笑了笑，“我们是省城美术学院的。听说这里有个画家，画得特别好。想来看看。”
老张头进去喊小北。小北出来，站在门口，看见这两个人，有点紧张。年轻女人伸出手。“你好，我叫苏小禾。这是我男朋友，周远航。我们是省美院的研究生。你的画，我们在网上看到了。画得真好。”
小北没握她的手。“我不会画。就是在木板上瞎画。”
苏小禾笑了。“瞎画都画成这样，认真画还得了？”
第二节：看画
小北带他们去看那面墙。苏小禾站在墙前面，看了很久，一张一张看，看得很仔细。周远航也看，时不时拿出手机拍照。
“这张小石头的，光用得好。”周远航指着其中一幅。“还有这张刘姐的，手部细节特别生动。你学过素描？”小北摇头。“没学过。自己瞎琢磨的。”
苏小禾转过头。“你自学的？”
小北点头。“嗯。没事就画。画坏了重来。”
苏小禾和周远航对视了一眼。苏小禾说：“小北，你天赋很好。如果能系统学一下，会画得更好。”
小北低下头。“没时间。要浇水，要施肥，要除草。还要帮人画画。”
苏小禾看着他。“我们每周来一次，教你。不收钱。”
小北愣住了。“为什么？”
苏小禾笑了。“因为你的画，打动了我。”
第三节：第一课
苏小禾每周六来，教小北画画。从最基础的线条开始，然后素描、光影、构图。小北学得很慢，但他认真。苏小禾说画十遍，他就画二十遍。手画疼了，甩一甩，继续画。
小云在旁边陪着，给他削铅笔，给他端水。苏小禾看着小云，笑了。“你女朋友？”
小北的脸红了。“不是。是朋友。”
小云低下头，没说话。
苏小禾没再问。她指着小北的画。“这条线，再轻一点。重了，就僵了。”
小北擦了重画。这次轻了，线也活了。
苏小禾点头。“对。就是这样。”
第四节：小石头的画
小北画了一张小石头的素描。没有恒温箱，只有小石头一个人，躺在那里，闭着眼睛，呼吸很轻。安安稳稳的，像一个普通的婴儿。七看见了，哭了。“小石头没有恒温箱，会冷的。”
小北愣住了。“这是画。不是真的。”
七摇头。“他不喜欢。他喜欢恒温箱。里面有灯，暖洋洋的。”
小北把那幅画拿回去，加了恒温箱，加了灯。七看了，笑了。“这个好。小石头喜欢。”
他跑去找小石头。“小石头，小北画了你！有恒温箱，有灯！”小石头躺在恒温箱里，眼睛慢慢睁开。七把画贴在恒温箱上。“你看，这是你。”他看了一会儿，嘴微微张了张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。七把耳朵贴在玻璃上，听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“小石头说，恒温箱画对了。”
第五节：苏小禾的请求
苏小禾教了小北一个月后，提出了一个请求。“小北，我们想把你的画带到省城去展览。”
小北愣住了。“展览？”
“对。在美院的画廊。让更多人看到你的画。”
小北摇头。“不行。画得不好。丢人。”
苏小禾看着他。“你画得好。真的。我说的不是客气话。你的画有感情。那些人，那些菜地，那棵树，不是画出来的，是从心里长出来的。”
小北没说话。小云在旁边听着，忍不住开口。“小北，你去吧。我陪你。”
小北看着她。“你也去？”
“嗯。帮你搬画。帮你挂画。”
小北想了想。“我问问小月姐。”
第六节：小月的支持
小月听了，笑了。“这是好事。去。”
小北低着头。“我怕画不好。怕人笑话。”
小月摇头。“你画的是你心里的人。谁敢笑话你心里的人？去吧。让小云陪你去。”
小北站在那里，手攥着衣角。“那菜地怎么办？”
“陈明远浇。王桂兰浇。我浇。不会荒的。”
小北还是犹豫。小月看着他。“小北，你妈要是活着，也会让你去的。”
小北的眼泪在眼眶里转。“好。我去。”
第七节：出发
出发那天，小北穿了一件干净的衣服，小云帮他挑的。深蓝色的，领口有点大，但挺精神。他把画一幅一幅包好，装进纸箱，搬到车上。苏小禾开车，周远航坐副驾驶，小北和小云坐在后面。花花站在门口挥手。“小北哥哥，早点回来！我给你留包子！”
小北笑了。“好。给我留两个。”
花花伸出三根手指。“三个！”
车开了。小北回头看了一眼康复中心门口。小月站在那里，周明念站在她旁边。七趴在恒温箱上，冲他挥手。他转回头，看着前方，眼泪在眼眶里转，没掉下来。
小云握住他的手。“哭吧。没人笑你。”
小北摇头。“不哭。等画展完了再说。”
第八节：布展
省美院的画廊不大，但很亮。苏小禾帮小北选画，选了二十幅。小石头的，七的，小月的，老周的，刘姐的，小芳的，花花的，还有那面墙。周远航帮他把画挂好，一幅一幅，调位置，调灯光。
小北站在画廊中间，看着那些画，看很久。苏小禾走过来。
“怎么样？”
小北低着头。“不怎么样。”
苏小禾笑了。“明天开幕，有人来看。你要站在这里，跟人家讲你的画。”
小北的脸白了。“我讲不来。”
苏小禾看着他。“你讲得来。不是让你讲技法，是讲那些人。你是谁，他们在你心里是什么样。”
小北没说话。
第九节：开幕
开幕那天，来了不少人。有美院的老师、学生，有记者，有看热闹的。小北站在那幅小石头的画前面，手足无措。有人问他：“这张画的是谁？”
小北低下头。“小石头。他不会说话，但七听得懂。他永远长不大，但在心里一直在长。”
那个人看着那幅画，看了很久。“他眼睛画得好。有光。”
小北抬起头。“他眼睛就是有光的。虽然小，但亮。”
旁边又有人问：“这幅呢？这个老太太是谁？”
“刘姐。菜市场卖包子的。她帮了小芳很多。小芳就是花花妈妈。”
那人点点头。“你画的人，都很普通。”
小北看着她。“不普通。对我来说，他们不普通。”
第十节：那片光
画展办了一周。来看的人不多，但每一个都看得很仔细。有人在留言本上写：“这些画有温度。”有人写：“看完想家了。”还有人写：“小石头，我也等一个人。”
闭幕那天，苏小禾把那本留言本递给小北。“留着。以后看看。”小北接过去，翻了翻，看到其中一条留言，愣住了。留言没有署名，只有一句话：
“小北，你妈看见你的画了。她说，画得好。”
小北的手在抖。小云站在旁边，也看见了。她握住小北的手。“也许是巧合。”
小北摇头。“不是巧合。她真的看见了。”
他合上留言本，放进口袋。车开回康复中心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门口的灯亮着。
小月站在门口，等着他们。七从里面跑出来。“小北哥哥！你回来了！花花给你留了包子，三个！在锅里热着！”
小北笑了。他蹲下来，抱住七。“回来了。不走了。”
那片光，还在。留言本在小北口袋里，贴着心口。那一页，他看了很多遍，每一遍都想哭。但他没哭。等到了，就不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