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迟的消息像一块冰,从林薇的喉咙滑进去,一直凉到胃里。郑维国回国内了,不是逃,是他自己选择回来。他放弃东南亚经营二十多年的根基,回到一个随时可能被抓的地方,不可能没有原因。
林薇把消息告诉周慕白,他沉默了很久。“他回来,是为了你。”她没有回答。她知道他是对的。
他们当晚飞回晋江。飞机落地时,凌晨的机场很安静,灯光白晃晃地照着空荡荡的走廊。林薇打开手机,消息涌进来,有一条来自陈岚:“你父亲出院了,苏清婉接他去了小楼。”林薇看着那行字,鼻子一酸。
从机场直接去了小楼。天还没亮,小楼的灯亮着,厨房里有人影晃动。林薇推门进去,苏清婉从厨房探出头,笑了笑。“回来了?正好,汤刚炖好。”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,身上盖着一条薄毯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。看到林薇,他放下杯子,张开手臂。林薇走过去,弯下腰,抱住他。他很瘦,骨头顶着她的胳膊。他身上有药皂的味道,还有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。
“爸。”
“回来就好。”
他们就这么抱着,谁也没松手,谁也没说话。
那天上午,林薇在书房里把泰国的经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父亲听着,没有插话。苏清婉坐在旁边,手里织着毛衣,针脚匀称。苏雨和陈岚也来了,何敏和秦医生晚些时候也到了。小楼客厅坐满了人,像一个家庭会议。
“他回国内了。”林薇说完最后一句。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何敏放下手中的笔记本,推了推眼镜。“他在国内待了二十多年才出去的,根基比我们想象的要深。回来,可能不是冒险,是他觉得在这里更安全。”
陈岚点头。“这些年他通过周启文和宋明布了不少局。那些人现在虽然死的死、散的散,但脉络还在。他回来,是想重新连上那些线。”她看着林薇,“他要你,不会直接动手,他会通过你身边的人。”
苏清婉手中的毛衣针停了。“那就让他来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她低着头,继续织。“他以为他还能像二十年前那样,想害谁就害谁,想杀谁就杀谁。他错了。这里不是泰国,不是缅甸,这里是晋江。他那些手段,在这里行不通。”
林薇看着苏清婉,想起她那些年被关在B7-09的日子,想起周启文对她的控制,想起她在那间小屋里独自度过的二十二年。她不是在说大话,她是真的不怕郑维国。因为最可怕的事,她已经经历过了。
父亲轻轻拍了拍林薇的手。“苏清婉说得对。他在国内,反而好办。他在暗处,我们在明处。但他在暗处待久了,也会露出马脚。我们只需要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犯错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林薇没有出门。她每天在小楼里陪着父亲,有时候和苏清婉一起做饭,有时候和何敏整理资料。茶会暂停了,苏雨说等事情过去再开,怕有人混进来。林薇没有反对。
郑维国回国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水,荡开涟漪,却没有更多动静。没有威胁,没有陌生人出现,没有任何可疑迹象。太安静了,安静得不正常。
第五天,陈岚带来了一个消息。“陈远联系我了。他想见你。”
林薇看着陈岚。“在哪?”
“还是黄坑村。他说他腿脚不行了,下不了山。你想去就去,不想去他理解。”
林薇想了很久。“我去。”
周慕白开车,一路无言。山路还是那样窄,弯还是那样急。林薇靠着车窗,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树林,心里想着郑维国。他在暗处,她现在去见另一个藏在暗处的人。两个都在暗处,但立场不同。
到达黄坑村时已是下午。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们沿着那条小路往上走,脚步声在山间回荡。陈远还是坐在那把歪了的木椅上,手里还是拿着那根没有点燃的烟。看到林薇,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你找我有事?”
陈远沉默了一会儿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,递给她。林薇展开,上面是一个地址——国内某省某市某区。下面附着一行字:郑维国现在的藏身地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他身边有个人,是我以前的一个线人。他跟了郑维国很多年,一直没断过联系。上次他帮你找到郑维国在泰国的地址,也是那个人给的。”
林薇看着那张纸,手微微发抖。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陈远看着她,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愧疚,不是讨好,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坦然。“因为我快死了。肝癌,晚期。医生说我还有几个月。我想在死之前,把该还的还了。”
林薇说不出话。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,站起身。“陈远,谢谢你。”
他摇了摇头。“不用谢。我做这些,不是为了你。”
林薇看着他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是为了他自己。”走出那段土路时,周慕白轻轻握了握她的手。林薇回头,看了一眼那栋藏在树林里的土坯房。门还开着,陈远还坐在门口,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。她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,也许几个月,也许更短。但他撑到了把郑维国的地址交给她。
回到车上,林薇靠着椅背,闭着眼睛。周慕白发动车子,没有说话。车开了很久,她睁开眼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夕阳正在落下去,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。
“周慕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郑维国的事结束以后,你想做什么?”
他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也许回老陈的地里种薄荷。”
林薇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到时候带我一个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很深,深得像此刻渐渐沉入黑暗的山谷。“好。”
车在夜色中飞驰。前方是晋江的方向,是家的方向。但他们都知道,那不是终点。终点还在前面,在某个城市的某个角落,在一个叫郑维国的人藏身的地方。那个人还在暗处。但他们已经知道他在哪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