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旅馆时天还没亮。林薇坐在床边,手还在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肾上腺素还没退。周慕白把窗帘拉严实,打开桌上那盏小台灯,昏黄的光照着两人灰败的脸,沉默像一堵墙横亘在中间。
林薇先开口,声音沙哑:“他看到我们了。”
周慕白摇头:“不一定。灯是突然亮的,不是冲我们来的方向。可能是定时,也可能是他每晚那个点都会开。”
“他肯定知道了,有人来过。那些笔记还在他手里,还放在桌上。他没藏起来,说明他根本不担心有人来偷、来抢。”她把头埋进手掌里,沉默片刻后抬起头,“我在想,我们到底在做什么?两个普通人,潜进一个情报贩子的庄园。就算找到郑维国又怎样?杀了他?”
周慕白看着她,没有回避这个问题,只是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想杀他吗?”
林薇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。窗外的天开始发白,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线。她想了很久。“有时候想。恨他的时候想。但更多时候,我只想让他受到惩罚,不是我来惩罚。”
周慕白点了点头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“那就别让自己变成他。”
他们上午补了觉。林薇醒来时已过中午,周慕白不在房间,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:“去买点吃的,很快回来。”她坐起来,看到窗外阳光很好,照在对面的屋顶上,几只鸟在那里跳来跳去。拿起手机,陈岚发来几条消息,苏雨也发了,苏清婉也发了。她一一回复“没事”,然后去洗漱。冷水扑在脸上,凉飕飕的,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青黑的阴影,但眼睛还算亮。
周慕白回来时提着一袋食物,还有一份当地的报纸。他把报纸摊在桌上,指着头版的一条新闻。林薇凑过去看,泰文,看不懂。
“郑维国在清莱的投资公司被媒体曝光了,涉嫌洗钱。”周慕白指了指新闻里的公司名字,“和陈远说的那个名字对上了。不是我们曝的,是泰国本地媒体,可能是有人故意放料。”林薇盯着那条新闻,心跳加快。“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但时机太巧了。我们刚进去过,第二天就上新闻。郑维国一定觉得是我们干的。”他看着她,“他会更警惕,也可能会有动作。我们要做好准备。”
傍晚,林薇接到陈岚的电话。泰国警方收到举报,对郑维国的庄园进行了突击搜查——没有提前通知,没有协调,是本地警方的一次独立行动。郑维国不在,笔记不在,有价值的物证都不在。人已经转移了。
“他跑了。”陈岚的声音很沉,“接到风声提前走的。”
“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走得很急,没带多少人。说明他还没准备好。”
挂断电话,林薇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山影。太阳沉下去了,天边只剩一抹暗红。周慕白站在她身后,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,不知道郑维国逃到了什么地方,不知道那些笔记还能不能找回来。但至少她还活着,他也没有放弃。
“他不会跑远。”林薇转过身,“他在东南亚二十多年,根基在这里,不可能轻易放弃。”
周慕白看着她。“你觉得他还在泰国?”
“也许。也许换了个地方,但不会出境。他需要时间重新部署,也需要人帮他。他在各地的关系网不是一天建成的,要转移也没那么快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林薇走回桌前,摊开地图。手指在泰北的山区划了一圈。“找。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。他不可能凭空消失。”
第三天,他们得到一条线索——清迈郊区有一栋房子,是郑维国几年前买下的。陈岚通过当地渠道打听到的,没有写在任何公开文件里,是一个曾在那里做过工的人透露的。林薇和周慕白驱车前往。清迈比清莱更南,更热,路也更平。那栋房子在城外一片芒果园里,白色围墙,红色屋顶,看起来像普通的度假别墅。铁门关着,从外面看不到里面。他们把车停在远处,步行靠近。门开着。
林薇的心一沉。他们走进去,院子里空无一人,别墅的门也开着,里面的家具还在,但贵重物品都搬走了,地上散落着一些纸屑和包装袋。林薇蹲下来,捡起一片碎纸,上面有几个中文字——“转运”。周慕白拿出手机拍照。他们楼上楼下看了一遍,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。郑维国走了,而且走得很从容,不是仓皇逃窜。
在二楼的书房里,林薇发现了一样东西。书桌的抽屉开着,里面什么都没有,但抽屉底部刻着两个字:苏韵。她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,指腹抚过刻痕,刻得不深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。
“他刻的。”林薇说。
周慕白走过来,看了一眼。“也许。”
林薇站起来,把抽屉推回去。“他不会放过我的。他刻我母亲的名字在这里,就是在告诉我,他记得。他什么都记得。”
他们离开那栋房子,开车回清莱。路上,林薇一句话也没有说。天已经黑了,路两边是黑黢黢的田野,偶尔有几栋亮着灯的农舍,像是黑暗中的小岛。
周慕白开口:“我们回晋江吧。”
林薇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郑维国不在泰国了。他走了,我们在这里找不到他。他需要时间重新部署,我们也需要。我们不能一直在这里耗着。”
林薇没有说话。她知道他说得对,但她不甘心。她想起那些笔记,想起外公的字迹,想起母亲的名字被刻在抽屉底部,想起父亲还在医院里等着她回去。她没有退路。但她也没有前路。
手机亮了。傅迟的消息,只有一句话:“他回国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