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途期间,倒也平静。
没有什么突发事件发生——既没有凶兽拦路,也没有盗匪出没。沿路经过的城镇更是一片欢庆的氛围,家家户户张灯结彩,酒馆里挤满了碰杯的人,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节日才有的甜腻。而且越是接近齐木塔山脉,这种氛围就越是浓郁。
经历半个月的长途跋涉,布塔的队伍终于抵达齐木塔山脉腹地。
再次来到敬天镇的入口,看着这道A5级别的屏障,白树有些恍惚。两年前,他第一次站在这里,身边空无一人,像一缕无根的浮萍。没想到这一晃,就是两年过去。
此时这里也不像当初那般冷清。
各大国家势力和家族,都在入口处扎营分区。帐篷连绵起伏,像一片突然从地面长出来的白色丘陵,一顶挨着一顶,密密麻麻,望不到头。
这个季节的齐木塔山脉很冷。
天上飘起了鹅毛大雪,纷纷扬扬,像谁在天上撕碎了一床棉被。雪花落在帐篷上,积起薄薄的一层白;落在人肩上,很快就融化成小小的水渍。白树帮着大伙搭帐篷,期间他抬起头,看到不少人对着那道屏障磕头膜拜,一下接一下,虔诚得近乎疯狂。
他不由地叹了口气,心中为这些人感到悲哀。
没文化,真可怕。
“你叹什么气?”苏穆灵走过来问。
“就是感慨一下。”白树指了指屏障,“这个蚊帐,忒大了。”
“呵呵。”苏穆灵展颜轻笑,“白树你真逗。”
“你终于笑了。”白树早就发现她来到这边后一直闷闷不乐,眉宇之间总有一股阴郁之色,“我还以为你来大姨妈了。”
“什么大姨妈!”苏穆灵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,笑骂道,“我都被你带坏了,总是跟我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词汇。”
“那好嘞,我不说这些了。”白树正色道,“那你有什么心事?”
被白树这么一问,苏穆灵望向那道屏障,神情再次低迷。
沉默了片刻,她低声道:“当年尼特从这边回去后,人就变了。变得对神域充满了执着。”
白树好奇地追问:“他以前参加过大典?”
“不是。”苏穆灵摇摇头,“那时候布塔才刚成立。尼特只是参与护送物资,跟随某个家族来过这儿,但没有进去。”
听到苏穆灵的回答,白树心中推测:那个家族应该就是温家。尼特,可能也就是因此与温家扯上关系的。
这时,隐来到两人身旁,面无表情地问白树:“汪鹏海那个跟班,你认识吗?”
“不认识。”
白树知道隐说的是谁,却不能如实回答,他问:“你想干嘛?”
“这一路上,那人看我的眼神……”隐皱着眉头,“就好像是我欠他很多钱一样。”
“隐竟然会开玩笑了?哈哈哈!”苏穆灵捧腹大笑,“白树你真厉害,连隐都能带坏……哈哈哈!”
“我没开玩笑。”隐十分不解地看着苏穆灵。
白树只能摇头苦笑。他顺着隐的目光望去,看向跟在汪鹏海身后、戴着易容面具的德纳。
正在这时,布塔临时营地的入口处,来了一行人。
为首的是名身穿华服的年轻人,气度不凡,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意。他身后跟着十多名护卫,个个腰佩刀剑,目光如鹰,排成两列,步伐整齐,像一把移动的刀阵。
“这不是汪会长吗?”年轻人放声说话,声音洪亮,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,“我还以为你们兰岭城公会,参加不了这次大典呢。”他的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。
汪鹏海转头一望,看清来人后,心中一阵冷笑。他缓步走过去,不急不慢,对着那名年轻人拱了拱手,腰板挺得笔直。
“原来是凯文少爷,真是好久不见啊。”他的语气不咸不淡,听不出热络,也听不出疏远。
片刻后,尼特也带人走了过来,面色凝重,目光警惕地盯着凯文一行人。他身后的佣兵们手按刀柄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变故。
“不知道凯文少爷来这儿是要干嘛?”汪鹏海下巴微抬,语气不卑不亢,目光直视凯文的眼睛,没有丝毫躲闪。他没有向尼特等人介绍凯文——自从傍上白树这位“神使大人”后,他就认为自己能与八大家族的人平起平坐,无需再像从前那样低声下气。
凯文根本没有在意汪鹏海的态度。他冰冷的目光从尼特等人身上扫过,带着审视和不屑,问道:“你们就是布塔佣兵团?”
“没错。”尼特淡淡回答,“我们就是布塔佣兵团。我是团长。”
“哼。”凯文语气不屑,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,“那你就是尼特了。隐是哪位?叫他出来见我!”
尼特面色不善,眉头微微皱起,问道:“你找隐有何事?”
——
帐篷后面,三颗脑袋鬼鬼祟祟地探出来。
“喂,找你的耶。”白树低声打趣,用手肘捅了捅隐,“还有,看那家伙的眼神……你是不是也欠他钱?”
“这时候还开玩笑!”苏穆灵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,转头问隐,“你认识他吗?”
隐摇了摇头,双眼却一直盯着凯文。
“我是奥巴家族的大少爷。”凯文大声喊道,声音传遍整个营地,“我就想见一见李云远的弟子!”
闻言,隐的眼神骤然变冷。他一个闪身,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,下一秒,已经出现在凯文身前!
“哎呀,这个笨蛋!”白树见状无语。
隐死死盯着凯文,冷声问道:“你认识我师父?”
“你就是隐?”
凯文眼神如毒蛇一般,上下打量着面前的男子。
就是这个人,让奥巴家族损失了一名9阶属性者!他也因此被族长惩罚,关了整整一年的禁闭!
“回答我的问题。”隐双手各自握住刀柄,眼神中杀意毫不掩饰。
凯文的护卫们见状,身上气势瞬间爆发!无形的劲气从他们体内狂涌而出,震得地面上的尘土向外扩散!他们纷纷拔出武器,刀光剑影闪烁,护在主子身前,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铁墙。
“高阶的灵器!”尼特心中一惊。他察觉到每个护卫的武器上都散发着强烈的天赐波动!
他赶紧按住隐的手臂,低声道:“冷静点!对方是在激怒你!”
“喂,凯文!”
一道傲慢的女子声音,从凯文等人后方传来。
“你在这儿干嘛?”
“咦……”白树眉头一皱,“这声音怎么这么欠抽呢?”他觉得在哪听过,可一时又想不起来,那种熟悉感像隔着一层雾,抓不住,又散不掉。
透过人群望去,当看清声音的主人时,他的眼角不断抽搐。
一名身穿华丽服饰的靓丽女子,正趾高气扬地走来,下巴抬得几乎要戳到天上去,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的脸上。
温静怡!
白树心中一阵无语:这个嚣张女人怎么也来了!
凯文听见这声音,眼角也是一阵抽搐。他慢慢转过身,脸上的从容褪去了几分,语气不爽道:“温静怡,你想干嘛!”
“哼。”温静怡嘴角挂着嘲弄,语气一如既往地傲慢,“八大家族之一的奥巴家族,竟然会去找一个佣兵团的麻烦?丢不丢人啊。”
“你别多管闲事。”凯文冷声道。
“切,我就管了。”
温静怡带着自己的随从,径直穿过凯文的人群,脚步不急不慢,来到尼特等人身前,站定。
“温小姐好!”尼特低头行礼,腰弯得很深,语气相当恭敬——跟面对凯文时的态度截然不同,像换了一个人。
“嗯。”温静怡淡淡应了一声,像女王在接受臣子的朝拜,很是满意尼特的态度。
她转过头,看向凯文,似笑非笑,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挑衅,像在说:“你是嫌禁闭关得不够久吗?竟在这时候还敢闹事。”
凯文冷冷地看着她,目光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,压在鞘中,不动,也不收。
片刻后,他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微笑,语气看似关切:“温静怡,你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动听。看来……你那几颗牙,长好了呵。”
噗——
白树差点笑出声来,赶紧捂住嘴,把身子往后挪了挪。
“你他妈的找死!”
见凯文故意提起两年前的糗事,温静怡脸色瞬间涨红。她气得头发都快要竖起来了,整个人都要炸了,胸脯剧烈起伏,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“诶,你别生气。”凯文摆摆手,语气轻飘飘的,带着一丝戏谑,“我只是关心一下。”
他不想与温静怡纠缠,讨回点面子后,大笑着离开了。
“温小姐,您别生气。”尼特上前一步,试图安慰。
温静怡压根不理他,像没听见一样,没礼貌地冷哼了一声,转身就走。她的背影笔直而僵硬,每一步都踩得很重,像要把地面踏穿。
白树缩在帐篷后面,望着那道趾高气扬的背影,心中自语:哼,还是那么没教养……
不过连温静怡这种人都替布塔出面解围,那看来尼特与温家的关系不浅啊。之后难免会正面碰上温静怡这个泼娘们。到时候被对方认出,也是麻烦事一件。
随之,他开始思索起对策。
距离大典开始不到一天。
大雪一直下到现在,敬天镇的入口处早已白茫茫一片。每个临时营区的帐篷上都积满了雪,冒着袅袅白烟。从远处望去,还以为这里是一座宁静的小村庄。
时间来到傍晚。
其他人还在享受午后的休闲时光时,八大家族的人却排起了长队,整整齐齐地跪守在屏障前。许多人都不理解——这些高高在上的家族,这是在干嘛?
没过多久,天空突然传来阵阵嗡鸣声,低沉而浑厚,像一头从远古时代苏醒的巨兽在云端深处发出低吼。
众人抬头望去,只见苍穹之上的防护层荡起了层层蓝色涟漪,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扩散,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。紧接着,上空一颗流星穿过云海,拖着长长的尾焰,划破天际,朝着屏障顶端落去,亮得像一颗坠落的太阳。
“是神明降临了!”
众人惊呆了,纷纷跪倒在地,朝那颗“流星”叩拜。
白树也十分激动。但不是因为敬畏,而是认出了那东西——
不是什么流星,也不是什么神明。
而是一架飞船!
他死死盯着天空中的光点,全身上下不受控制地在颤抖。
这时,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了白树的手心。
苏穆灵神态担忧地看着他:“白树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白树深吸一口气,恢复了平静,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。
当“流星”接近屏障时逐渐减速,与大气摩擦产生的火焰很快熄灭,露出其真实的面目——
一架通体银色的巨大星舰。
它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,穿过屏障,进入里面。
随后,敬天镇入口处的屏障也展开一道百米宽的半圆形开口,如同一扇通往神域的大门。
当有人走近时,两侧的地面上骤然冒出两架大型炮台,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来人。
“神……神器!”
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人,面色直接煞白,手脚都开始哆嗦。
白树见状,心里一阵庆幸——幸好自己当初没硬闯。这种S级的武器,能把自己轰得重生好几次了。
——
八大家族的人率先进入屏障。
他们经过时,炮台会自动进行生物扫描——一道幽蓝色的光线从炮口射出,从每个人身上缓缓扫过,像一只无形的眼睛在审视猎物。等八大家族和各国势力的人全部进入后,才轮到代表公会的佣兵团。
轮到布塔时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
通往敬天镇的道路上,一盏盏路灯无声亮起,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连成一条细长的线,弯弯曲曲地延伸向深处。众人走了近半个小时,脚下的石板路渐渐变宽,最终来到一处巨大的空地上。四周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路灯的光在边缘处微弱地喘息。
待到所有队伍都到齐后——
几道呼啸声由远及近,像利刃划破夜空!
三个人影出现在众人上空,每个人脚下都喷着火焰。他们悬浮在半空中,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像三尊从天而降的天神。
“参见神使大人!”
所有人纷纷跪下,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白树只是蹲在地上,身子微微弯曲。他的目光平静而冷冽,从上方那三名神使身上一一扫过,打量着他们的装束、姿态、脚下的喷火装置、身上那股装腔作势的气派。
很快,他的嘴角扬起一抹不屑的弧度。
“第六十届供奉大典即将开始。”为首的神使发出冰冷却洪亮的声音,在夜空中回荡,像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,“欢迎各位信徒来到神域!”
三名神使一同张开双手,动作整齐划一,像排练过无数次。
就见他们身后的黑暗中,立刻亮起点点灯光,如同被点燃的火焰,向远处迅速蔓延!
一座座高楼乍现!
原本漆黑的四周,刹那之间布满梦幻般的霓虹!璀璨的灯火,高耸的建筑,流光溢彩的街道,光滑如镜的金属墙面,纵横交错的空中连廊……仿佛一瞬间从蛮荒踏入了仙境!
所有人都沉醉于此,脸上满是敬畏与痴迷。
只有白树,是最冷静的那一个。
他趁着大家愣神之际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队伍。
今晚,他要揭开神域的真实面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