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厝·潮》
卷一·做大人
tsò-tuā-lâng
出嫁,成家
第六部·患难
第26章 摔烟枪
(民国三十一年,1942年冬)
入冬以后,显爷彻底不回家了。
云娘不知道他睡在哪里。有时候白天能看见他,缩在账房的椅子上,对着那摞批信发呆。天色一暗,人就没了踪影。灶间的饭留着,第二天去看,没动过。
陈叔什么都不说了。翠娥也低着头走路。
云娘没有问。
有一天深夜,院门响了。云娘披衣起来,走到走廊那头。显爷的屋里透出一线光——不是油灯,是烟灯,蓝幽幽的。
她推开门。
显爷坐在床边,手里握着烟枪。桌上一盏烟灯,火苗细细的,照着他的脸——灰白,瘦削,眼窝深陷。他看见云娘,手停了一下,但没有藏。
云娘走过去,拿起桌上的烟枪。她看着那根烟枪,看了一会儿,然后举起来,摔在地上。
"咔嚓"一声。竹竿裂成两半,烟斗滚到墙角。烟灯晃了晃,没灭。碎片散了一地。
显爷没有低头看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没有发脾气,没有求饶,像一截枯木。
云娘没有说"你要抽我就走",没有说"孩子们怎么办"。她转过身,把门带上,回了自己屋。
灶间里,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。她把火调小了一些,在灶台边坐下来。灶膛里的光照在她脸上,一跳一跳的。走廊那边,没有任何声音。只有空。
她坐着,听着风声从门缝里钻进来。
天亮前,她听见显爷屋里传来一阵翻身的声响。床板吱呀吱呀,比以往更密,更急。她躺在床上,面朝墙,没有动。
第一天。
云娘端粥进去,放在桌上。粥冒着热气,她用抹布垫着碗边。显爷坐在床边,看着那碗粥,没有动。云娘没有催他,转身出去了。
中午再去,粥没动。她把凉粥倒了,又端了一碗热的。
晚上再去,粥还是没动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碗粥,看了一会儿。碗边搁着勺子,勺面朝上,干干净净。
她把碗收了,没有倒掉。她把它放在灶台上,温着。
夜里,她听见显爷屋里传来一阵低沉的、压着的声音——不是咳嗽,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呻吟,像一头被夹住的野兽,又拼命不让自己出声。
她站在那里,端着托盘,没有敲门。
过了一会儿,声音停了。
她把饭菜放在门口的地上,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。
云娘又端粥进去。放下碗,看了一眼显爷——他还坐在床边,和昨天一样的姿势,像一夜没动过。地上还散着碎竹片,她蹲下来,一片一片捡起来。显爷的脚就在她手边,穿着一双旧布鞋,鞋底磨薄了。被角垂在床沿,被子堆在床角,湿的,是汗。
她没有抬头。捡完碎片,用一块旧布包好,站起来,走了。
中午,粥少了一半。
她把碗收了,又端了一碗骨头汤放在桌上。汤熬了一上午,油花厚厚的。她没有说"趁热喝"。显爷也没有说"放着吧"。
显爷没有动那碗汤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慢慢把袖子推上去,露出一截手腕。骨节粗大,皮肤发黄,青筋暴起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看她。只是把袖子推上去,又放下来。
云娘看见了。她没有说话,转身走了。
晚上,她把饭菜放在门口,敲了两下门,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早上来收,饭菜没动,凉透了。她倒了,重新做。
夜里,显爷屋里没有声音。云娘躺在床上,听着走廊那边的寂静,很空。她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醒着,是熬过去了还是更糟了。
她睁着眼,看窗外的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一小块白,慢慢从床脚移到床头。鸡叫头遍的时候,她才合上眼。
第三天。
云娘路过显爷门口,门开着一条缝。她往里看了一眼——显爷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那张老照片。他把照片翻过来,看背面的字。看完了,放回桌上,照片朝下扣着。
他抬起头,正好看见门缝这边的云娘。
两个人对看了一眼。
显爷先移开目光。云娘也没有再看他,转身走了。
她走到灶间,把粥盛好,放在灶台上。然后她站在窗口,看着天井里的荔枝树。冬天了,叶子掉了一半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。
"云娘。"
她转过身。
显爷站在灶间门口,扶着门框。穿着那件空荡荡的长衫,瘦得像一张纸,颧骨高耸,嘴唇发白。但他站着。不需要人扶。
灶间的热气扑在他脸上。云娘没有动。两个人隔着灶台,谁都没有开口。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,雾气在两人之间飘了一层薄薄的白。
显爷慢慢走过来,在灶台边的凳子上坐下。云娘把粥端到他面前。他低头看着那碗粥,看见碗里自己的脸——瘦得变了形,不像自己了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粥很烫。他没有停,一口一口喝下去。
云娘在旁边洗碗。水声哗哗的,碗在她手里转着。
没有人说话。
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着。灶台上的余热烘着两个人的手。
光从门口照进来,照在地上,一小块白。
显爷喝完粥,把碗放下。他抬起头,看了云娘一眼。云娘也看着他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显爷站起来,扶着门框,慢慢走回屋里。
云娘站在灶间里,听着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,很慢,但稳了。
冬天还没过完。但粥还热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