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在广州的最后一天,没有去任何景点。早上醒来,阳光已经铺满了整张床。周敏侧躺着,面朝窗户,林越从背后环着她,呼吸均匀地打在她的后颈上,痒痒的,她没有动,不想吵醒他。窗外的江面上有船驶过,鸣笛声很低,远远的,像在另一个世界。
她想起昨晚的事,脸还是红了。四十五岁了,还会因为想起一个人而脸红。她以为自己早就过了这个年纪,以为这颗心已经老得不会跳了。原来不是。心还会跳,脸还会红,眼泪还会流。因为有人来了,把那些睡了很久的东西叫醒了。
林越的手动了一下,指尖在她腰侧轻轻划了划,无意识的,像在梦里还在确认她在不在。周敏把手覆上去,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,握住了。
“醒了?”她轻声问。
“没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没醒你怎么说话?”
“梦游。”
周敏笑了。林越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“你头发好香。” “昨天没洗头。”“那就是没洗也香。”周敏没说话,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。
他们在床上赖了很久,久到阳光从床尾爬到了床头,久到酒店打了两次电话来问要不要续房。林越接的,用粤语说的,周敏没听懂。挂了电话之后他跟她说“我说续”,周敏问“续到什么时候”,他说“续到你想走的时候”。
“下午的飞机,不走不行。”
“那就改签。”
“明天周一,要上班。”
“请假。”
“林越,你是不是不想回去?”
林越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回去你就是周总了。分所的事,方老板的事,客户的事。一回去你就不是我的了,是大家的。在这儿你是我的。”
周敏翻过身,面朝他,两个人面对面的,近得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。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,但眼睛很亮。她看着自己在他眼睛里的样子,觉得那个人很好看。不是因为真的好看,是因为他的眼睛好看,他眼睛里的人也跟着好看了。
“林越,我回去了也是你的。”她伸出手,放在他脸上,“你信不信?”
“信。”
“你犹豫了。”
“因为不敢相信。”
周敏凑过去,在他嘴唇上落下一个吻,很轻的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“信了没?”
林越没说话,把她拉进怀里,吻了很久。
中午,两个人下楼吃了最后一顿早茶。还是那家藏在巷子里的老字号,还是虾饺、烧卖、叉烧包、凤爪、金钱肚,还是点了一桌子。周敏说“你又点这么多”,林越说“最后一顿了,多吃点”。她多吃了几个虾饺。他把她吃不下的凤爪吃了,把剩的一半叉烧包也吃了。服务员过来收碟子的时候,看了他们一眼,笑了一下。大概是觉得这对中年夫妻感情真好,周敏没有解释。不用解释了,她觉得自己跟“夫妻”这两个字已经不远了。
吃完饭,两个人沿着骑楼散步。阳光很好,照在发旧的墙上,把那些斑驳的水渍照得一清二楚。周敏走在他旁边,两个人的手背偶尔碰一下,碰了,又分开,又碰了一下。这一次,林越没有握她的手,而是把整只手掌打开,她的手滑进去,十指扣在一起。手心贴着心,他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,她能感觉他手心的薄汗。
“林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来广州,走这么多次这条路,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跟我一起走?”
“想过。但不是这条路。”
“是哪儿?”
“哪儿都想过。走在路上想过,坐在飞机上想过,躺在床上想过。开会的时候也想过,被客户骂的时候也想过,签离婚协议的时候也想。”
他顿了顿,“想过太多次了,多到后来不想了。不想了,你就来了。”
周敏没说话,把他的手握紧了。
退房的时候,前台问“先生,两间房都退吗”,林越看了周敏一眼。周敏点了点头。“都退。”
走出酒店,阳光很好。林越把两个行李箱放进后备箱,周敏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。车里暖气开着,座椅角度调好了,空调出风口转向了另一侧。他做的,她没说,他自己做的。她坐在那儿,忽然觉得这辆车已经不是他的车了,是他们的车。虽然他买的时候她还没坐上,但他调座椅的时候她已经在了。在他心里。
去机场的路上,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。高速两边的树往后跑,跑着跑着就没了,换成农田,农田跑着跑着就没了,换成厂房,厂房也没了,机场到了。林越去还车,周敏推着行李车在出发大厅等他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拖着箱子的,抱着孩子的,举着手机的,每个人都有方向,每个人都在走。她也有方向了,不是回江城,是回林越身边。江城是她的家,林越也是。从今往后,她在哪儿,家就在哪儿。他是她的家。
林越从停车场走回来,远远看见她站在出发大厅门口,推着行李车,风吹着她的头发。他走过去。车先到了,人后到的。周敏看见他走过来,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笑,是真笑,眼睛弯弯的,嘴角翘翘的,像年轻的时候。
“走吧。”她伸出手。
“好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另一只手接过行李车,两个人一起走进出发大厅。
换登机牌,托运行李,过安检,一切都很快。周敏走在他后面,他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,冲她笑一下,然后转回去继续走。她看着他的背影,觉得这个人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。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,就是一个会回头看你的人。上飞机之前,周敏给沈知行发了一条微信——“知行,妈妈下午回来。晚上想吃什么?”沈知行秒回了。“妈,你什么时候到?我去接你。”“不用。林叔叔接我。晚上想吃什么?”“红烧肉。”“好。”她收了手机,关机。
飞机起飞了。周敏靠在椅背上,林越的手伸过来,握住她的手。她闭上眼睛,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颠了一下,她的手攥紧了他的手,他的手也攥紧了她的手。颠过去了,两个人的手都没松开。
“林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我们二十五年前就在一起了,会怎样?”
“想过。可能早就分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时候我们都不懂怎么跟一个人相处。我会忙我的生意,你会忙你的事。你埋怨我没时间陪你,我觉得你不理解我。吵几年,就散了。”
周敏没说话。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林越说,“该经历的经历了,该懂的懂了。知道什么样的人适合自己,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,知道自己要什么。我要你。不要二十年前的你,要现在的你。”
周敏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很亮,不是因为年轻,是因为心里有东西。那东西叫诚意。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飞机在云层上面飞,云很白,天很蓝,阳光很好。一切都很好。
飞机落地的时候,江城在下雨。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航站楼的玻璃顶上,沙沙响,像无数只蚕在吃桑叶。周敏走出到达口,看见林越的车停在对面,双闪灯一明一灭,像在呼吸。她拉着行李箱走过去,林越从车上下来,帮她打开后备箱,把行李箱放进去。
“冷吗?”他问。
“不冷。”
“上车吧。”
周敏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。车里暖气开得很足,座椅角度调好了,空调出风口转向了另一侧。不是巧合,是他记住了。她系好安全带,林越发动车子。
“先回家?”
“先去买菜。知行晚上要吃红烧肉。”
林越笑了。“好。”
车开上了江边的大道。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玻璃,刮出一道扇形,雨落在上面,又模糊了,又刮,又模糊。江面上灰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但周敏不需要看清。她知道江在哪儿,路在哪儿,家在哪儿。她侧过头看着林越。他专注地开着车,眼睛看着前方,偶尔看一眼后视镜,偶尔看一眼她。
“看什么?”他问。
“看你。”
“我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你开车的样子。”
林越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到了菜市场,林越在门口等她。周敏进去买了五花肉、葱、姜、八角、冰糖,又买了两条鲈鱼、一把青菜,想了想又买了一袋橘子。沈方舟爱吃橘子,不是给沈方舟买的,是给沈知行买的,沈知行也爱吃橘子,随他爸。她拎着东西出来,林越接过去。“买这么多?”“知行能吃。”“你儿子像你,能吃是福。”“不是跟我像的。跟他爸。”
林越没说话,把东西放进后备箱。
回到家,周敏换了鞋,走进厨房。林越帮她把菜拎进来,放在灶台上。周敏系上围裙,开始洗肉、切块、焯水、炒糖色。林越站在旁边,帮她剥蒜、切姜、洗葱。两个人挤在不大不小的厨房里,胳膊肘碰胳膊肘,谁也不嫌谁碍。
“林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搬过来住吧。”
林越的手停了一下,看着她。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这房子两室一厅,空着一间也是空着。你那个房子太远了,每天跑过来,油费都够吃顿饭了。”
林越笑了。“你是心疼油费还是心疼我?”
“都有。”
林越放下手里的蒜,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。她的腰上还有赘肉,生孩子留下的,减不掉。他没嫌弃,两只手正好合拢。
“周敏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我就搬。”
“好。”
周敏把炒好的糖色倒进砂锅,盖上盖子,小火慢炖。她转过身,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林越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她踮起脚,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。你亲我一下,我亲你一下,像两个年轻人刚谈恋爱那样。门开了,沈知行拎着书包走进来,鞋还没换,看见他妈和林叔叔抱在一起,愣住了。三个人僵在原地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沈知行先回过神来,赶紧低下头换鞋。“妈,我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周敏脸红了。林越倒是很自然。“知行回来了?”
“嗯。林叔叔。”
“你妈做了红烧肉。”
“闻到了。”沈知行换好鞋,走进自己房间,把门关上了。
周敏瞪了林越一眼。“都怪你。”
“怪我什么?”
“怪我抱。”
“你先抱我的。”
周敏没理他,转身去看砂锅。揭开盖子,红烧肉的香味扑鼻而来,糖色裹在上面,亮晶晶的,像琥珀。她拿了筷子夹了一小块尝尝,点了点头,又夹了一块递到林越嘴边。他张嘴吃了。“咸了。”“咸了?我尝尝。”又夹了一块。“不咸啊。”“你口重。”“你口轻。”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,像老夫老妻。
沈知行的房门开了一条缝,他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,又把门关上了。不是厌烦,是不好意思。他妈以前不这样的。以前他妈跟他爸不说话,各吃各的饭,各看各的电视,各睡各的觉,像两个合租的室友。现在他妈会笑了,会脸红了,会跟一个男人抢一块红烧肉咸不咸了。他觉得这样挺好的。他妈高兴就行。
红烧肉端上桌,鲈鱼、青菜、一碗酸辣汤。沈知行坐下来,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“好吃。”周敏笑了。沈知行又夹了一块,又吃了一块。“妈,你这次去广州,玩得开心吗?”“开心。”“跟林叔叔一起?”“嗯。”沈知行没再问了,低下头吃饭。吃了几口,又抬起头。“林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对我妈好点。”
林越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“好。”
沈知行点了点头,继续吃饭。
窗外的雨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窗台上,亮晶晶的。
远处的江面上,雾散了。船能看清了。有的在靠岸,有的在起航。岸上有人在等。
等的人,和被等的人,都是幸运的。因为还有人值得等,还有人愿意等。等了二十五年,等到了。不晚。什么时候都不晚。只要来了,就不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