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凉了。
沈青萍坐在灯下,一针一线地缝着棉袄。棉袄是青色的,领口镶了一圈毛边,是给阿弃做的。去年的棉袄已经短了一截,袖子也磨破了,肘部打了补丁,补丁上又磨出了洞。
阿弃蹲在旁边,看着她缝。
“奶奶,这棉袄是给我做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去年的还能穿。”
“短了。”
“短了也能穿。”
沈青萍没有抬头,继续缝。“那留着给念归穿。”
阿弃不再说话了,蹲在灯下,看着那根针一上一下地穿过棉布。针脚很密,每一针都很匀,像在布上写字。
陈念归从灶房出来,端着一碗热汤,放在桌上。“娘,歇会儿,喝口汤。”
沈青萍放下针线,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汤是萝卜汤,清淡的,冒着热气。
“哥呢?”陈念归问。
阿弃指了指院子。“在树下。”
陈三更坐在槐树下,靠在树干上,闭着眼。那盏灯放在他旁边,火苗细细的,在秋风里轻轻晃。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沙沙响。
陈念归端着一碗汤,走过去,放在他旁边。“哥,喝点汤,暖暖。”
陈三更睁开眼,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汤有些烫,他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“念归,棉袄够穿吗?”
“够。去年的还能穿。”
“今年再做两件。你和娘一人一件。”
“不用,去年的还好好的。”
陈三更没有说话,继续喝汤。陈念归在他旁边坐下,也望着那盏灯。灯油是新添的,火苗旺旺的,把周围一小片地照得亮堂堂。
“哥,你说娘的眼睛是不是越来越不好了?”
陈三更放下碗。“怎么了?”
“刚才缝衣服,穿了好几次针才穿上。”
陈三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明天去镇上,买副老花镜。”
陈念归点了点头,不再问了。风吹过来,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,飘在灯上,被火苗舔了一下,卷起来,烧成灰。
阿弃从屋里跑出来,蹲在灯前,把那片烧焦的叶子捡起来,放在掌心看了看。“三更哥,叶子烧着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疼吗?”
陈三更想了想。“不疼。叶子没有心。”
阿弃把烧焦的叶子放在树根下,站起身,跑回屋。沈青萍还在缝棉袄,针脚密密的,一针一针,缝得很慢。
“奶奶,我来穿针。”
沈青萍把针递给他。阿弃捏着针,眯着眼,把线头对准针眼,穿了好几次才穿过去。
“穿上了。”
沈青萍接过针,继续缝。阿弃蹲在旁边,看着她的手。那只手很瘦,青筋凸起,手指有些变形,是长年做活留下的。
“奶奶,你的手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那为什么一直抖?”
沈青萍停下手,看着自己那只微微发抖的手。她看了一会儿,笑了笑。“老了。”
阿弃低下头,不再问了。
灯还亮着,针还在走,一针一针,缝着棉袄,也缝着这个越来越凉的秋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