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铃铛是介体,得毁掉!或者,让摇铃的人,自己松手。”神婆翻箱倒柜,找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些干枯的草叶和一块黑乎乎的木头,“这是晒干的桃木枝和艾草,你找机会,塞到那铃铛里面去,或许能阻它一下。但最要紧的,是让你爹亲眼看见真相!否则,他说什么也不会信,反而会护着她!”
我揣着那包“法宝”,心惊胆战地回家。
机会在三天后来了。镇上朱大户家办喜事,定了半片猪,要我爹亲自送去,还得帮忙料理,可能得忙到后半夜。
下午,我爹出门前,珍娘拉着他的手,眼泪涟涟:“你可早些回来,我一个人怕。”
我爹心疼地应了。
我知道,机会来了。今晚,宅子里只有我、珍娘,还有懵懂的小满。
天刚擦黑,珍娘就摇铃,说累,要早点睡,让我和小满也回屋,不是要紧事别打扰。我看着她平静的脸,手心里全是汗。
我哄睡了小满,抱着那包东西,蹲在自己房里等。月光很亮,把院子照得一片惨白。
子时一过,那个熟悉的、极轻的脚步声,果然又响起了。
我捅开窗户纸,看见珍娘房门无声无息地开了。她走了出来,身上只穿着白色中衣,黑发披着,在月光下像个幽灵。她手里,紧紧攥着那个银铃。
她没去别处,就走到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下,仰头对着月亮,举起了铃铛。
然后,她开始摇晃。
没有发出平时那种清脆的“叮铃”声。而是一种低沉的、嗡鸣般的震动,像无数蜜蜂在扇翅膀,听得我头皮发炸。月光照在铃铛上,那银光仿佛活了过来,流水一样向她手腕汇聚,而她脸上,露出一种极其陶醉又极其饥渴的表情。
就是现在!
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,拉开门就冲了出去,把手里的桃木枝和艾草,朝那铃铛狠狠扔过去!
“啪!”
东西打在铃铛和珍娘手上。
“啊——!”珍娘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叫,尖锐刺耳。她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甩手,银铃脱手飞出去,掉在青石地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闷响。
那层笼罩着她的、诡异的光晕瞬间消失了。她踉跄后退,靠在槐树上,大口喘气,惊怒交加地瞪着我:“死丫头!你做什么!”
我指着她,声音发抖:“你……你根本能走!你在用那邪物害我爹!”
珍娘脸色变了,那副柔弱可怜相瞬间撕得粉碎,只剩下阴冷和怨毒:“小贱人,坏我好事!”她猛地朝我扑过来,那速度,根本不像个“瘫痪”的人!
我吓得转身就跑,她却已经抓住我的头发,力气大得惊人。我尖叫,挣扎,瞥见地上那银铃,竟自己在地上轻轻震颤,发出嗡嗡声。
“小满!小满!”我拼命喊。
正混乱间,院门“砰”地被撞开了!我爹满脸焦急地冲了进来,后面居然跟着气喘吁吁的神婆!
“当家的!这死丫头要杀我!”珍娘瞬间变脸,松开我,瘫坐在地,眼泪说来就来,指着地上的桃木枝,“她不知拿什么邪物害我!我好不容易能起来走走,她就……”
“你放屁!”我彻底豁出去了,指着她,“爹!她都是装的!她晚上能走能跑!她用那个鬼铃铛吸你的阳气!我和神婆都看见了!”
我爹看着披头散发、行动自如的珍娘,又看看地上诡异的银铃和桃木枝,再看向神婆。
神婆急道:“万老爷!老身以性命担保!您夫人早已被邪灵附身,那铃铛是饲灵邪器!您摸摸自己胸口,是否近来心悸气短,精神不济?那就是证据!”
我爹脸色变幻,他最近确实浑身乏力。他看向珍娘,眼神里有了惊疑。
珍娘知道瞒不住了,脸上的可怜相潮水般褪去。她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衣服,动作利落,哪还有半点病态。
“万科林,”她声音冷了八度,“本来想让你多活些日子,舒舒服服把精气给我。偏你这好女儿多事。”
她手一招,地上那银铃“嗖”地飞回她掌心。
“既然撕破脸,那便都留下吧。”她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,开始剧烈摇晃铃铛。
这一次,不再是嗡嗡声。而是无数尖锐、凄厉的哭嚎、惨叫声,从铃铛里爆发出来!整个院子瞬间阴风惨惨,温度骤降。月光被黑雾遮蔽,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张牙舞爪,像要活过来。
“啊——!”小满不知何时被惊醒,站在房门口,吓得大哭。
“保护好孩子!”神婆尖叫,冲上前,从怀里抓出一把黄符,朝珍娘撒去。
黄符碰到黑雾,发出“嗤嗤”的灼烧声,暂时阻了一阻。我爹这时也终于彻底清醒,怒吼一声,抄起墙角的扁担就朝珍娘打去——他毕竟是杀猪的,有把力气。
珍娘(或者说附在她身上的东西)冷笑,不闪不避,另一只手一挥,一道黑气如鞭子般抽在我爹身上,把他打得横飞出去,撞在墙上,扁担脱手。
“不知死活。”她声音重叠,仿佛好几个女人在同时说话。
神婆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剩下的符纸上,符纸燃起金色的火焰,她合身扑上,想将符纸拍在珍娘额头。
珍娘手中的银铃猛地爆发出刺目银光,瞬间震飞了神婆。神婆倒地,吐出口血,脸色灰败。
“老东西,就这点道行。”珍娘步步逼近,目光锁定了我,那眼神里的恶意几乎凝成实质,“先从你这碍事的小东西开始……”
我瘫坐在地,背靠冰凉的墙壁,退无可退,看着那索命的银光和黑气涌来,恐惧扼住了喉咙。
就在黑气即将触及我的瞬间——
“娘!!”
小满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起。
珍娘身体猛地一震!动作瞬间僵住,脸上第一次露出痛苦和挣扎的表情,那冰冷的眼神里,闪过一丝属于“明珍娘”本人才有的、属于母亲的慌乱。
“小……小满?”她声音里的重音减弱了。
“不准你害姐姐!不准你害爹爹!”小满哭着跑过来,小小的身子挡在我前面,对着她母亲张开手臂,“你把娘还给我!还给我!”
那银铃的嗡鸣声,突然出现了紊乱。
“就是现在!”神婆挣扎着喊,“那邪灵未稳!孩子是她的血脉牵挂,能扰她心神!毁掉铃铛!”
我爹也爬了起来,他眼睛血红,嘶吼着再次扑上,这次不是打珍娘,而是拼命去夺她手里的银铃!
珍娘(或者说邪灵)暴怒,黑气狂涌。但我爹死死抱住她的手臂,指甲都抠进了肉里。小满的哭声,像一根钉子,钉住了她的一部分。
我不知哪来的力气,抓起掉在旁边的一块尖锐的石头,朝着那在两人争抢中不断晃动、发出刺耳噪音的银铃,用尽全身力气,砸了下去!
“铛——!!!!!”
一声绝非金属能发出的,仿佛无数灵魂一同尖啸的巨响爆开!
银光炸裂,黑气狂涌!
我们全被震飞出去。我只觉耳朵嗡鸣,什么都听不见,只看见那银铃在空中裂成无数碎片,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张扭曲痛苦的人脸一闪而过,然后化作黑烟消散。
“不——!!!”珍娘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,软倒下去,七窍中都渗出黑色的、烟絮般的东西,迅速在空气中湮灭。
风停了,雾散了。月光重新照下来,清冷一片。
地上,只有昏迷不醒的珍娘,和一小摊银色的金属碎末。
后来,神婆说,那邪灵是百年前一个被负心人所害,又被镇在槐树下的女子怨魂所化。它借着“饲灵铛”寻觅宿主,先附了体弱的珍娘,又借珍娘之手摇铃,吸取至亲(万科林)阳气企图彻底复苏。小满的哭声,唤醒珍娘残存的母性,动摇了邪灵控制,才给了我们可乘之机。
珍娘醒了,身体虚弱,但眼神清明了,抱着小满后怕地大哭。她不记得被附身后具体做了什么,只隐约感到身不由己的恐惧。
我爹捡回条命,但元气大伤,卧床养了好久。他看着我,眼神愧疚:“阿罗,爹……对不住你。”
我没说话。有些事,不是一句对不住就能过去的。
宅子安静了。再没有那催命的“叮铃”声。
只是,偶尔夜深人静,我似乎还能听见隐隐的、银器震颤的余音,在记忆深处,轻轻嗡鸣。
而那棵老槐树,第二年春天,再没发过新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