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真的,咱们南山村这三个月,简直像被灶王爷撒了把香灰——热闹得迷眼。杀猪匠万科林,嘿,运气好得邪门。
挖地基能挖出坛银子,你说巧不巧?低价钱买下李家大宅,美滋滋搬进去。死了老婆不到一年,又有个叫明珍娘的俏寡妇带着女儿找上门,梨花带雨地说投奔亲戚,结果亲戚搬走了。万科林眼睛一亮:“住下!先住下!”
不到十天,酒席一摆,珍娘就成了新万太太。村里男人眼睛都红了,都说万屠户是祖宗坟头冒了青烟。
可这青烟啊,没准是瘴气。
那天早上,珍娘说要买首饰,嘴角还噙着笑。五岁的小满举着个亮晶晶的东西跑进来:“娘!园子里捡的玩具!”
是个银铃铛。婴儿拳头大,刻着细细的花纹,那光啊,晃眼。珍娘接过来,爱不释手,放在耳边摇了摇。
“叮铃——”
声音脆生生的,好听。可不知怎么,我当时——我是阿罗,万科林前头老婆生的女儿,十三岁——我当时在门口瞅着,就觉得那声音钻耳朵,有点凉。
珍娘笑着,又摇了一下,脚下却没留神,被自己裙边绊了个结实。
“砰!”
摔得那叫一个重。我爹冲进来时,她脸白得跟刮了毛的猪皮似的,冷汗像豆子一样滚,话都说不出一句,眼皮一翻,晕了。
“去请郎中!快!”我爹朝我吼,那眼神凶得能剐肉,“耽误了,老子打断你的腿!”
我拼命跑,请来了镇上的刘郎中。他把了脉,翻了眼皮,又让我爹检查骨头。
奇了,除了手肘擦破点皮,啥事没有。
可人就是醒不过来。
我爹急得转磨,又让我去请西街的神婆。神婆来了,香一点,蜡一燃,符纸哗啦一烧,绕着床跳了半天,嘴里叽里咕噜。
珍娘这才悠悠睁开眼。
可下半身,动弹不了了。别说下床,就是说话声音大点,都捂着胸口喊疼。
神婆那张皱巴巴的脸绷得死紧,摇头:“万老爷,尊夫人这不是普通的摔,这是撞了邪。什么东西缠上了,可我……道行浅,看不清是啥,也送不走。”
“那谁能送?”我爹嗓子都哑了。
“难说。您得去别处打听。”神婆挎上包袱走了,留下满屋香灰味儿,还有床上那个只会小声哼哼、眼泪汪汪的美人。
我爹愁啊。肉铺不能不管,可让十三岁的我出远门找高人,他不放心。买丫鬟,一开钱匣子,脸都绿了——珍娘进门这两个月,银子流水似的花,没剩几个子了。
他转头看我,眼神复杂:“阿罗,你……和小满,先伺候着。”
我不想。我凭什么伺候她?自打她来了,我就不能去私塾了,天天在家干活,带她那拖油瓶女儿。可我没敢顶嘴。
这时,小满又把那银铃铛抓在手里,一晃。
“叮铃铃——!”
声音尖,传得老远。
我爹突然一拍大腿:“有了!”他把铃铛塞到珍娘手里,“你有事,就摇铃!阿罗听见就过来!”
珍娘嘴唇动了动,大概是想说“我要丫鬟”,可看看我爹脸色,又看看空了一半的钱匣子,最终只是瘪着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手指紧紧攥住了那冰凉的银铃。
就从那天起,万家宅子里,那“叮铃”、“叮铃”的声音,就再没断过。
一会儿要解手,一会儿要喝水,一会儿后背痒,一会儿被子重。白天响,半夜也响。那声音像是能穿透墙,直往你脑仁里钻。
我开始害怕听见铃响。可更让我害怕的,是别的事。
珍娘不能动,可我夜里起夜,有两次,好像看见她房门外有影子慢慢挪过去。我屏住呼吸看,又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月光照在地上,白惨惨的。
还有小满。她总嘟囔:“娘变了……晚上,娘有时会坐起来,看着窗户外面,看好久。”她才五岁,话说不利索,可眼神里的恐惧是真的。
我问我爹,他不耐烦:“小孩子眼花!你后娘都那样了,还能去哪?用心伺候是正经!”
直到那天下午。
我爹去铺子里了。珍娘摇铃,说想吃刘记的桂花糕,让我去买。镇东到镇西,来回得半个时辰。
我买了糕回来,刚进后院,就听见珍娘屋里传来说话声。不是珍娘那有气无力的调子,而是……另一个女人的声音,又轻又冷,还带着点回响,根本听不清说什么。
我蹑手蹑脚凑到窗根下,舔破窗纸往里看。
珍娘好端端地坐在床边!两只脚还穿着绣花鞋,点在地上。她根本没瘫!
她手里拿着那个银铃,正对着它低声说话,脸上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,冷冷的,还有点……贪婪。银铃偶尔自己轻轻嗡动一下,发出极轻微的“叮”声,像是在回应。
我吓得倒退一步,踩断了枯枝。
“咔嚓!”
屋里声音戛然而止。我再看时,珍娘已经躺回床上,闭着眼,好像从未起来过。只有那银铃,静静搁在她枕边。
我心脏怦怦跳,没敢进去,把桂花糕放在门口就走了。
晚上,我爹回来。珍娘摇铃,虚弱地说:“阿罗下午买了糕,放在门口就走了,喊也不应,怕是嫌弃我这后娘,不愿近身……糕我也没力气拿,怕是让野猫叼了去。”
我爹脸一沉,把我叫去好一顿骂。我张着嘴,想说我看见她能走!可我看着珍娘枕边那银铃,在烛光下幽幽反着光,到嘴边的话,全冻住了。
我说出来,谁信?
过了几天,更邪门的事来了。
我爹开始不对劲。眼圈发黑,白天哈欠连天,精神短了很多。以前能一口气卸半扇猪,现在搬块肉都喘。铺子里的老主顾都说:“万屠户,娶了美娇娘,也得悠着点啊!”
我爹只讪笑。
可我瞧得真真的,他眼里那点光彩,一天天暗下去。反而珍娘,虽然还是躺着,说话小声,可脸上竟渐渐有了点红晕,眼睛也亮了些。
那铃铛响得更勤了。而且,我总觉得,那声音好像有点不一样了。以前是脆,现在……多了点粘腻的意味,听着心里发毛。
我憋不住了,偷偷跑去西街找那个神婆。
神婆听我说完,眼皮猛地一跳:“你看见她能走?还对铃铛说话?”
“千真万确!”
神婆在屋里转了几圈,嘴里念念有词,突然盯住我:“那铃铛,是不是每次响,你爹都在家?尤其是晚上?”
我一想,冷汗下来了。真是!白天铃响多是叫我,晚上响,多半是“老爷,我睡不着,心慌,你来看看我”。
“坏了!”神婆一拍大腿,“那恐怕不是寻常邪物,是‘饲灵铛’!这东西得用人的精气神养着!拿铃的,是主;被它声音缠上的,就是饵料!你后娘……恐怕不是人,至少,不全是了!她在用那铃铛,抽你爹的阳气!”
我腿都软了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