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军行辕里,刘永坐在书房,面前摊着一本账册,正是诸葛文早上派人送来的。
账册上记载着周文远、钱言等人贪墨军饷、亏空税银的罪证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但刘永没有看账册,他闭着眼,靠在太师椅上,脸色苍白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,节奏平稳,但每一下,都仿佛敲在自己心上。
小豆子垂手站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。他从没见过干爹这样。往日里,干爹总是从容的,温和的,带着那种宫中贵人特有的、居高临下的平静。但今天,从早上收到那本账册起,干爹的脸色就没好过。
“干爹,”小豆子终于忍不住,小声问,“这账册……有什么问题么?”
刘永缓缓睁眼,看着小豆子,看了很久,才缓缓道:“账册没问题。有问题的是……送账册的人。”
“送账册的人?是节度使府的诸葛先生啊,他有什么问题?”
“他没问题。”刘永摇头,声音有些飘忽,“有问题的是,他为什么要送这本账册来。周文远死了,钱言死了,刀疤刘跑了。凉州城三条地头蛇,一夜之间,全没了。然后,冷锋派人送来了他们贪墨的罪证,说是清理蛀虫,请咱家定夺……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:
“他是把咱家当傻子了。清理蛀虫?清理的是谁的人?是魏相的人!是魏相在凉州的眼线,是相爷经营了几年的棋子!一夜之间,全被拔了。然后他送本账册来,说是请咱家定夺。定夺什么?人都死了,账册有什么用?他这是告诉咱家,人,他杀了。事,他做了。但面子,他给了。账册在这里,您看着办。”
小豆子似懂非懂,但隐约明白了些。他低声道:“那……那咱们怎么办?要不要……要不要告诉魏相?”
“告诉魏相?”刘永笑了,笑声短促而尖锐,“告诉魏相什么?告诉魏相,他在凉州安插的眼线,收买的棋子,一夜之间,全被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给拔了?告诉魏相,咱家这个监军,在凉州无能为力,动不了人家一根毫毛,反被人家先动手了?连人家什么时候动的手,怎么动的手,都不知道?”
他越说声音越大,越说越激动,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。小豆子吓得不敢说话,只是低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许久,刘永才平静下来。他重新靠回椅背,闭着眼,呼吸有些急促。
“小豆子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说,咱家是不是老了?是不是……太小看那个年轻人了?”
“干爹不老。”小豆子连忙道,“干爹是宫里最厉害的人。那个冷锋,不过是边关一个武夫,怎么能跟干爹比?”
“武夫?”刘永看着小豆子,眼神很复杂,“如果他只是一个武夫,咱家就不会坐在这里,对着这本账册发愁了。一个武夫,能在白狐岭全歼北漠三千铁骑?一个武夫,能在校场点兵时,把羽林卫耍得团团转?一个武夫,能在一夜之间,不动声色地清理掉三十七个内鬼,连咱家都没收到半点风声?”
他顿了半晌,又道:“小豆子,你说,这世上有没有一种人,天生就是为乱世而生的?”
小豆子一愣,想了想,小心答道:“干爹是说……那些枭雄?比如楚霸王,比如曹孟德?”
“枭雄……”刘永重复这个词,喃喃道,“是啊,枭雄。乱世出枭雄,枭雄造乱世。相辅相成,循环往复,千年不变。你说,冷锋算不算枭雄?”
小豆子迟疑道:“他……他还年轻吧?而且西凉这么小,怎么能跟楚霸王、曹孟德比?”
“小?”刘永笑了,“西凉是小,但位置关键。北扼大漠,西控丝路,南接中原,东连长安。这里是四战之地,也是四通之地。冷锋若真有枭雄之姿,以西凉为基,未必不能成事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缓缓道:“只是他太急了。年轻气盛,锋芒太露。清洗内鬼没错,但一夜之间杀三十七人,动静太大,树敌太多。这不是枭雄,这是莽夫。真正的枭雄,该懂得隐忍,懂得借力,懂得……杀人不见血。”
小豆子似懂非懂,只是点头。
“干爹,那咱们接下来……怎么办?”
刘永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等。”
“等?”
“等长安的消息。”刘永道,“咱家前几日送出的密奏,应该快到长安了。魏相看到奏折,看到咱家写的西凉实情,他会知道,西凉这块骨头,不好啃。冷锋这个人,不好对付。他会给咱家新的指示,会给咱家……更多的支持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:
“另外,咱们也不能干等。冷锋拔了咱家的眼线,咱家就重新安插。他清理了蛀虫,咱家就找新的蛀虫。西凉这么大,这么多人,总有人想往上爬,总有人……不甘心。”
“干爹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你去,”刘永对小豆子道,“你去把陈杰、三月、五月他们几个找来,咱家有事要他们去做。”
“是。”小豆子躬身,“那……那本账册呢?”
刘永看着案上那本账册,看了很久,忽然伸手,将它拿起来,走到炭盆边,一页一页,撕下来,扔进火里。
火舌舔舐着纸张,迅速蔓延,化为灰烬。火光将刘永的脸映得忽明忽暗,那表情在光影中,显得格外苍老,格外疲惫,也格外……阴冷。
“账册烧了,人死了,事就了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冷锋给咱家面子,咱家也得给他面子。至少表面上,得给。至于底下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账册烧完了,最后一点灰烬落入炭盆,瞬间无踪。刘永缓缓闭上双目,开始养神。小豆子轻手轻脚地退出去,关上门。
书房里重归寂静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,和刘永细微的呼吸声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积雪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,但屋檐下的冰棱,依旧在滴水,一滴,一滴,缓慢而固执,像在计算着时间,计算着距离春天,还有多远。
刘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刚进宫时,伺候过一个老太监。那老太监在宫里混了五十年,最后死在一个寒冷的冬天。死前,他对刘永说:
“小永子,你记住。这宫里,这朝堂,这天下,就像一盘棋。有人是棋子,有人是棋手。棋子以为自己在走,其实是被走。棋手以为自己在下,其实也是棋子。真正能跳出棋盘的,没几个。大多数人,都是在棋盘上,你吃我,我吃你,到最后,谁也赢不了,谁也输不起,只是……累了。”
当时他不懂。现在,他好像懂了。
他,冷锋,魏甫林,北漠左贤王,甚至长安龙椅上的那位,都是棋子,也都是棋手。在这盘名为“天下”的棋局上,互相算计,互相厮杀,互相吞噬。
到最后,谁会赢?
不知道。
只知道,棋还在下。而他们,都累了。
窗外,阳光渐渐偏移。屋檐下的冰棱,又化了一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