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聿端来的吐司还带着温热的麦香,搭配着一小碟蜂蜜,是他素来习惯的早餐口味。可韦秦州只是拿起吐司,机械地咬了两口,干涩的麦粉在舌尖散开,却尝不出半点滋味。脑海里还反复闪回着凌晨噩梦中的画面——雨林的泥泞、刺耳的枪声、周国华靠着树干倒下的身影,挥之不去的压抑感堵在胸口,连带着胃口也全无。
他放下咬了一半的吐司,随手拿起搭在玄关的黑色外套,脚步沉稳地往外走。玄关柜上的电子钟显示着七点零五分,窗外天色刚蒙蒙亮,城市还笼罩在清晨的薄雾里,路上行人寥寥,大多是赶早的上班族和晨练的老人。
上半年,文学院老系主任、他的恩师计鸢先生顺利升任学校副校长,院里有意重点培养他,系里大大小小的行政事务、杂七杂八的教学琐事,一股脑全压在了他的肩上。从前只需要专心备课、做科研、带学生的清闲日子,早已一去不复返,如今他成了文学院里最忙的人,从早到晚连喘口气的时间都寥寥无几。
七点三十分,黑色SUV稳稳停在A大教职工专用停车场,韦秦州一分不差准时抵达学校。推开办公室的门,扑面而来的是沉闷的空气,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学生论文、教学文件和各类审批报表,桌角的电脑还处于待机状态,屏幕亮起的瞬间,邮箱提示音接连不断,右上角赫然显示着99+的未读消息。微信界面更是红点密布,院系工作群、教研室群、学生工作群、实习教师沟通群,每一个群聊都有未读通知,密密麻麻的消息提示,光是看着就让人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昨晚他坐在办公桌前,逐字逐句修改学生的本科毕业论文,从论文框架、逻辑论述到字句措辞、格式规范,一一细致批注,一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,算下来只断断续续睡了三个小时。偏偏这三个小时里,那场缠绕他四年的噩梦再次袭来,雨林里的血腥与绝望、战友牺牲的无力感,一遍遍撕扯着他的神经。此刻坐在办公桌前,只觉得浑身酸胀,脑袋昏沉发胀,身心俱疲到了极点,连睁眼都觉得费力,却不得不强打起精神,面对堆积如山的工作。
置顶的微信对话框里,助教的消息排在最顶端,只有一条简洁清晰的文字,列着他今日满满当当的行程,没有半句多余的话,是一贯的工作风格:
【08:00-09:00 行政与教学事务对接:核对院系教学经费、审批各类报销单据、整理学生评优评先材料、监督实习教师课程质量、汇总教学反馈】
【09:00-10:30 系党政联席会:研讨新学期教学安排、推进汉语言文学专业建设、审核本科毕业论文细则、安排校外实训事宜、讨论教师职称评定、人才引进方案、经费二次分配】
【10:30-12:00 随堂听课、全院巡课:抽查课堂教学质量、维持课堂秩序、检查学生出勤情况】
……
没有片刻耽搁,韦秦州揉了揉发胀的眉心,点开邮箱开始处理紧急文件,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,动作利落却难掩眼底的疲惫。八点整,他准时拿着文件前往行政办公室,对接各项事务,签字、核对、沟通、答疑,一整套流程下来,一个小时转瞬即逝。紧接着又马不停蹄赶往会议室,参加系党政联席会,会议桌上众人各抒己见,争论不休,从专业发展到经费缺口,从学生培养到教师管理,一桩桩一件件,繁琐又复杂。他坐在桌前,沉默地听着各方发言,偶尔开口说几句,言辞精准简练,直击要害,却也耗费了大量心神。
整场会议下来,他就像一个不停旋转的陀螺,从办公桌到各个会议室,在不同的事务中来回穿梭,没有丝毫喘息的空隙。上午十点半,会议结束,他立刻拿着听课记录本,前往各个教学楼巡课、听课。走过一间间教室,讲台前教师认真授课,教室里学生们低头记笔记,朗朗的读书声与讲课声交织在一起,本该是最安心的校园氛围,可韦秦州在走到汉语言文学专业04栋02教室外时,脚步顿住了。
他透过教室后门的玻璃窗,目光快速扫过全班学生,一眼就发现空位——那个位置他再熟悉不过,是周繁的座位,空荡荡的,格外刺眼。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,眼底掠过一丝阴郁,心里清楚这小子的去向,可眼下一堆工作缠身,听课、巡课、后续还有学生事务要处理,根本抽不出时间去找人,只能暂时压下心头的火气,继续往前走。
一整个上午,韦秦州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,直到中午十二点,才结束所有上午的工作。他独自去学校教职工食堂,简单打了两碟素菜、一碗米饭,匆匆扒了几口,算是解决了午饭。饭后回到办公室,他反锁上门,靠在椅背上,短短休息了半个小时。办公室里一片安静,他拿出烟盒,抽出一根烟点燃,指尖夹着烟,缓缓吸了一口,烟雾缭绕中,才稍稍驱散些许疲惫。只是这片刻的放松转瞬即逝,掐灭烟头后,他又立刻扎进了堆积的工作里,继续处理未完成的文件、批改剩余的学生论文。
下午,他没有留在办公室,而是一直坐在文学院三楼的学生调解室里。这件事已经困扰了文学院整整一个月,闹得全校皆知,甚至发酵到了校外,成了舆论焦点。上个月末,文学院两名大三学生,因为感情纠纷发生争执,最后升级为大打出手,混乱之中,其中一名学生狠狠撞在教室墙角,当场昏迷,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,所幸没有生命危险,却也留下了轻微脑震荡的后遗症。
警察局早已出具事故责任认定书,判定过错方承担全部责任,赔偿对方医药费、营养费以及精神损失费共计一万两千元,流程清晰,结果明确。可受伤学生的家长却始终不依不饶,认定学校管理失职,要求学校巨额赔偿,还扬言要让动手的学生被开除、背负案底。校方多次沟通、调解,拿出合理的解决方案,却始终无法满足对方的无理要求。
光是这一周,学生家长就带着亲戚来学校闹了三次,拉着白底黑字的横幅,跪在学校大门口哭喊打闹,言辞偏激,故意煽动围观人群,引得多家校外媒体纷纷赶来采访、拍摄,各种不实消息在网络上发酵。时隔六年,继文学院泰斗董政院长离世的新闻之后,A大再次登上热搜,黑红也是红,可这份热度,对一所重点大学而言,是彻头彻尾的灾难。
调解室里,家长的哭闹声、指责声不绝于耳,言语粗俗不堪,反复纠缠着同样的问题,丝毫不听劝解。韦秦州坐在对面,耐心地一遍遍讲解学校的规定、法律的判定结果,可对方全然不听,只顾着撒泼闹事。一下午的时间,他被吵得头疼欲裂,太阳穴突突直跳,连带着左臂旧伤都隐隐作痛。
更让他无奈的是,这群人像是掐准了时间,一到下午就来学校闹事,折腾到晚上饭点,还要留在学校食堂蹭顿饭,吃饱喝足才肯离开。校方碍于舆论影响,不能采取强硬手段,只能好言相劝,反复沟通,偏偏对他们毫无办法。为了压制网络舆论,学校先后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,到后来,连相关工作经费都难以审批下来,整件事陷入了僵局。
等到终于送走闹事的家长,结束这场漫长又煎熬的调解时,天色早已漆黑。韦秦州回到办公室,继续坐在电脑前,将最后一名学生的论文仔细批改完毕,标注好修改意见,压缩文件发送给学生,抬头看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,已经是晚上九点多。
手机屏幕亮起,密密麻麻的未读工作消息堆在屏幕上,看得人头晕,而在一众工作通知里,妻子温聿发来的短信格外显眼,温柔的文字驱散了他些许疲惫:【我今天晚上不加班,医院那边最近事情少,我炖了你爱喝的番茄牛腩汤,外面雨下的大,小繁还没回来,我有点担心。】
韦秦州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外面不知何时,下起了雨。他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窗缝,冰冷的雨丝扑面而来,夹杂着呼啸的风声。雨早已不是最初的淅淅沥沥,而是倾盆大雨,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玻璃窗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远处偶尔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,紧接着传来轰隆隆的雷声,在夜空里格外震耳。
他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,缓解着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与烦躁,关掉桌旁的台灯,办公室瞬间陷入昏暗。他拎起椅背上的黑色外套穿上,将手机、打火机、烟盒、钱包一一揣进外套口袋,走到门后拿起一把黑色长柄雨伞,关掉办公室总灯,转身离开。
深夜的教学楼格外安静,早已没有了白天的喧闹,大部分教室和办公室都已漆黑一片,只有零零散散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,那都是和他一样,埋头工作到深夜的老教授。说来可笑,A大里拿着最少的工资、为学校教学科研贡献最大的,从来都是这些扎根在教学楼、一心扑在学生和学术上的老教师;而坐拥宽敞明亮办公环境的行政楼人员,大多只会走流程、甩责任,遇事装聋作哑,真正需要担责时,从来都躲得无影无踪。
韦秦州握着雨伞,快步走出教学楼门厅,才发现雨势比他想象中还要猛烈。狂风卷着暴雨,密密麻麻斜织下来,地面早已积起深深的水洼,雨点砸在水面上,溅起无数水花。从教学楼门厅到地下停车场,不过短短三百米的距离,他撑开雨伞,顶着狂风暴雨往前走,雨伞根本抵挡不住肆虐的风雨,裤腿瞬间被雨水浇透,冰凉的雨水贴着皮肤蔓延,鞋子更是彻底湿透,每走一步,都能感受到鞋底的积水,冰冷刺骨。
好不容易走到停车场,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,随手将湿漉漉的雨伞放在后座的脚垫上,发动车子,黑色SUV在空旷的停车场缓缓倒出,驶入雨夜的街道。温聿的消息还躺在手机对话框里,状态显示已读,他却迟迟没有回复,脑海里反复想着周繁的身影。
那小子,从昨天晚上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家,不用想,韦秦州也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车子行驶在积水的路面上,车轮碾过水洼,溅起半人高的水花。好在已是深夜,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,若是放在白天,这般行驶方式,早就被其他车主骂得体无完肤。车子从偏郊区的A大校区,一路驶向寸土寸金的市中心,窗外霓虹闪烁,高楼大厦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一片片光影,街道两旁数不清的灯牌、门店招牌流光溢彩,即便下着倾盆大雨,市中心的夜生活依旧热闹,不少店铺门前依旧人来人往,满座无虚。
韦秦州目不斜视,握着方向盘,最终将车子稳稳停在一栋通体透亮、格外耀眼的建筑门前。
是飓风娱乐城,A市最大、最顶级的KTV,也是周繁的地盘。
一楼大厅宽敞奢华,水晶吊灯流光溢彩,地面铺着光洁的大理石,来往的服务生穿着统一的制服,态度恭敬。看到走进来的韦秦州,前台服务生立刻露出职业化的微笑,上前想要搭讪询问,韦秦州却连眼神都没给一个,径直绕过前台,轻车熟路地走到大厅侧面的专用电梯前。
普通顾客的电梯,最高只能抵达98楼,而这一部电梯,是专属老板的专用梯,旁人根本无法使用。电梯卡是周繁的哥哥周斐之前给他的,当时周斐说,这张卡留着,万一周繁在这里闹出事,或是有突发情况,能直接上去找他。
突发情况。
韦秦州看着手里的电梯卡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。这早就算不上什么突发情况了,这半年来,周繁逃课的时间远比上课的时间多,别说日常专业课,就算是他这个导师的课,一周也未必能在教室里见到周繁一次,但凡不来学校,这小子必定泡在飓风娱乐城,日夜颠倒,挥霍度日。
看人下菜碟,肆意放纵,目中无人。
韦秦州心里的火气一点点往上涌,指尖攥紧电梯卡,刷开电梯门,走进去按下99楼的按键。电梯平稳上升,速度极快,一路直达顶楼。
很快,电梯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叮”响,门缓缓打开。
相比于楼下楼层的喧嚣吵闹,99楼格外肃静,连一丝音乐声都听不到,装修也远比楼下更加奢华低调,大面积的大理石与实木装饰,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。A大里一直流传着一句话:再有钱也上不了飓风顶楼,就算是家世显赫的老钱来了,在这儿也得安分守己。
韦秦州知道,这句话不是传言,而是事实。
飓风娱乐城有着极其严格的客户层级体系,一楼到二十楼,接待的是普通流动型客户,包厢空间大,但私密性差,主打热闹喧嚣,是大多数年轻人聚会的选择;二十一楼到六十楼,对接中型客户,大多是与周家有经济往来的合作方、商界中层人士,环境相对私密,服务也更周全;六十一楼到九十八楼,是顶级总统套房,只服务于SVIP顶级客户,非富即贵,据说这三十多层的一百多个包厢,单日营业额就高达数千万。
而九十九楼,常年空置,从不对外接待任何客户,这里是周家小少爷、飓风娱乐城真正老板周繁的私人地界,除了他和他允许的人,任何人都不得踏入。
皮鞋踩在冰冷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安静的顶楼格外清晰。韦秦州步幅不小,脚步急促,带着压抑的怒火,顺着走廊往前走,远远便看到走廊尽头的包间门缝里,透出闪烁的彩色灯光,不用推开门,也能猜到里面一片喧闹。
纵使心里早就清楚周繁在这里放纵,可真正站在包间门外,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音乐声、嬉闹声,韦秦州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、烦躁,加上对周繁的失望,瞬间涌上心头,怒火再也压制不住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抬手握住门把手,猛地用力,包间门被暴力推开,重重撞在身后的墙壁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又借着惯性回弹了几分,堪堪遮住韦秦州的半张脸。昏暗的灯光下,他整个人匿在走廊的阴影里,周身散发着冰冷的压迫感,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,却能清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低气压。
包厢内的场景一览无余,瞬间映入眼帘。
震耳欲聋的动感音乐响彻整个包间,五彩斑斓的闪光灯不停闪烁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十几个和周繁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,随意瘫坐在奢华的真皮沙发上,姿态散漫放肆:有人两两凑在一起划拳喝酒,桌上摆满了空酒瓶与高档酒水;有人叼着香烟,吞云吐雾;有人握着话筒在KTV台前嘶吼唱歌;还有的男女紧紧依偎在一起,男生的腿上坐着打扮艳丽的女孩,手脚毫不规矩;更有甚者,旁若无人地拥吻,举止大胆出格。
满地都是散落的零食包装袋、烟头、空酒杯,一片狼藉,空气中弥漫着烟酒味、香水味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味,污浊不堪。
包间里的所有动静,在房门被推开的那一刻,戛然而止,像那年忽然停下的枪声一样。
音乐声还在机械地播放,却再也没人在意,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定格,纷纷停下手中的事,齐刷刷地将视线投向门口,看向浑身散发着寒气的韦秦州。喧闹的包间瞬间陷入死寂,只剩下背景音乐的节奏声,气氛压抑到了极点,透着近乎死亡的窒息感。
韦秦州的目光没有落在其他人身上,径直穿过人群,精准落在包间最角落的那个少年身上,眼底的阴郁愈发浓重,脸色冷得像冰。
周繁坐在沙发最深处,周身簇拥着几个人,旁边一个穿着花哨的男生,正低着头、弓着身子,满脸讨好地给他倒红酒,动作恭敬又溜须拍马。在看到韦秦州的那一刻,倒酒的男生瞬间僵住,手里的酒瓶停在半空,不敢再有丝毫动作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周繁自然也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韦秦州,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,他却像是看到了陌生人一般,眼神没有丝毫波澜,迅速移开目光,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。
少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藏蓝色西装,与韦秦州的黑色西装款式相近,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,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肤色,愈发透亮。只是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眼底带着醉意,显然已经喝了不少酒,周身满是散漫不羁的戾气。
“看他做什么?倒酒。”周繁开口,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,语气不耐烦,甚至透着一股明显的抵触,视线始终没有再看向韦秦州,仿佛眼前这个人根本不存在。
韦秦州站在原地,周身的气压更低,沉默片刻,薄唇轻启,吐出两个字,声音低沉沙哑,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,清晰地盖过包间里的背景音乐,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:“出来。”
简单两个字,没有多余的情绪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,还有压抑到极致的怒火。
可周繁依旧没有抬头,没有丝毫起身的意思。他直接伸手,夺过旁边人手里的红酒瓶,抓起面前的空酒杯,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红酒,动作粗暴地将酒瓶重重砸在玻璃茶几上。酒瓶没有站稳,应声倒下,红褐色的红酒顺着桌沿不停往下流淌,浸湿了少年的西裤裤脚,冰凉的酒液贴着皮肤,他却毫不在意,仿佛感受不到一般。
下一秒,他仰头,将满满一杯红酒尽数灌进嘴里,喉结滚动,一饮而尽,动作肆意又张狂。
这是赤裸裸的挑衅,是明目张胆的无视。
包间里的其他人吓得噤若寒蝉,纷纷低下头,不敢看韦秦州,也不敢看周繁,生怕被卷入不必要的对峙中,整个包间的气氛,瞬间紧绷到了极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