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之内,烛火摇曳。
嬴政与蒙毅的身影被投在寒石壁上,扭曲拉长,如两尊静默伫立的上古巨神。
“陛下……”
蒙毅嗓音嘶哑,自怀中取出火漆牛皮层层裹紧的密报,双手高捧呈上。
“这是臣北地十日不眠不休查探的记录,请陛下御览。”
嬴政却并未伸手去接。
目光平静得近乎诡异,似早已洞悉所有隐秘。
他只静静望着自己最亲信的臣子,深邃眸底无怒无惊,只剩一片冻彻骨髓的死寂。
“不必了。”
嬴政缓缓开口,语声在密闭石室里沉沉回荡,带着诡异穿透力。
“朕已经知道了。”
蒙毅猛然抬头,满眼难以置信。
嬴政转身,缓步踱至石壁前,凝视岩壁粗糙纹路,如同俯瞰一幅染血画卷。
“那名死囚,服下丹药首个时辰,精力暴涨,力可生撕虎豹,对否?”
蒙毅瞳孔骤缩,喉结狠狠滚动。
“是……正是如此。他挣断四根玄铁锁链,三名看守士卒被随手掷出,当场筋断骨折。”
“第三日,他陷入疯癫。时而痛哭嚎啕,时而仰天狂笑,对着空荡虚空伏地叩拜,口中呓语不止,妄称望见天宫仙阙,听闻大道纶音,对否?”
蒙毅呼吸骤然粗重,额头渗出层层冷汗。
“陛下明鉴!一字不差!”
嬴政语声愈发冰寒,宛若北境朔风刮过枯骨。
“第七日,毛发尽落,血肉枯缩,神智彻底崩坏。只知蜷缩角落,以头猛撞石壁,似有万千虫蚁在啃噬魂魄。第十日黎明,气息断绝,化作一具皮包枯尸,周身萦绕令人作呕的腥臭,对否?”
“狂悖而亡,尸身枯槁。”
八字落字极缓,每一字都如重锤,狠狠砸在蒙毅心口。
“陛下!”
蒙毅再难压制心底惊涛骇浪,轰然单膝跪地,虎目泛红。
“此丹乃是世间至奇至毒之物!那些方士妖人,竟敢以此邪物欺瞒君上!臣请命,即刻擒拿云中君一众妖人,凌迟处死,以儆天下!”
铁骨铮铮的硬汉,语声里竟藏着一丝战栗。
不是惧死,是惧那未知诡异的邪异力量,更惧帝王身陷险境。
“杀他们?”
嬴政缓缓转身,唇角勾起一抹凛冽寒弧。
“太过轻易。朕若想除之,如碾蝼蚁。可杀了这一批,还会有新的云中君,新的长生丹。藏在方士身后的隐秘黑手,才是朕真正要斩断的大敌。”
他走上前,亲手扶起蒙毅,目光灼灼如寒星。
“蒙毅,朕问你,大秦锐士,可惧鬼神?”
“只敬先祖,不畏鬼神!”
蒙毅应声铿锵落地。
“大秦将士,只信手中长剑,只忠于陛下一人!”
“好!”
嬴政重重拍在他肩头。
“朕要你,为朕铸一柄藏于暗处的利刃。一柄,斩断诸天伸向人间黑手的暗影之剑!”
蒙毅心神巨震。
他隐隐察觉,自己已然触碰到足以倾覆大秦帝国根基的惊天秘辛。
“臣,万死不辞!”
“听朕密令。”
嬴政压低声线,威严不容置喙。
“即刻起,从北地军、骊山刑徒中,秘密遴选三十死士。此事由你亲手督办,不入兵部文册,不留半点痕迹。”
“此三十人,另立卫队,定名——黑冰。”
黑冰二字入耳,密室气温似骤然骤降。
“黑冰卫,不入官籍,不归兵部,不属禁军。唯奉朕一人诏令,由你直接统领。”
蒙毅深吸一口气,沉声拱手:“陛下,敢问遴选标准为何?黑冰卫日后所用何处?”
“标准有三。”
“其一,必是无牵无挂的孤儿,或是家人受朝廷厚恩、已妥善安置者。朕要他们心无牵绊,无所顾忌。”
“其二,体魄强横,意志如钢。纵使刀斧加身、烈火焚体,亦能面不改色,守口如瓶。”
“其三,亦是最紧要之处。”
嬴政语气陡然加重。
“须极度憎恶方士虚妄,不信鬼神邪说。朕要他们的刀,面对诡异妖邪之时,绝不有半分动摇怯避!”
三条准则,条条严苛,直戳要害。
蒙毅瞬间彻悟,这支黑冰卫,所要抗衡的,从不是沙场敌军。
“至于用途……”
嬴政目光望向幽深石壁,意蕴绵长。
“你只需知晓,他们专办朝堂难宣、世俗难解之事。战场不在关隘沙场,而在人心诡谲,在世人看不见的阴影夹缝之中。”
“臣,明白了!”
蒙毅重重抱拳。“臣另有一请,蒙氏北地有一处废弃旧庄,地处荒僻,易守难攻,恰好可作黑冰卫隐秘训炼、驻扎之所。”
“甚好。”
嬴政微微颔首,面露赞许。
他移步密室角落,开启尘封机关暗格,从中取出一枚古朴青铜符节。
形制为卧虎伏势,并非大秦常规调兵虎符,乃是先王遗留旧物,早已无调兵实权,只剩古物形制。
嬴政将冰凉虎符,轻放入蒙毅掌心。
“此符,朕从未动用。今日赐予你。”
“持此符,如朕亲临。不惊动朝野朝野前提下,可酌情调用宫廷武库军械、府库物资与金银。这,是你我之间唯一信物。”
蒙毅双手捧住虎符,只觉重逾千钧。
这何止一枚古符,是帝王毫无保留的信任,是将帝国宿命、万家安稳尽数托付的如山重托。
“臣,必不负陛下所托!”
待蒙毅怀揣虎符重任,自密室暗道悄然离去。
章台宫烛火摇曳之下,赵高手捧一盏新烹参茶,步履轻缓入殿。
他恰好瞥见蒙毅挺拔背影隐入偏殿转角,眼角余光敏锐捕捉到其腰间一闪而逝的古铜光泽。
那虎符形制眼熟,却绝非禁军寻常佩符。
赵高心底疑云暗生,脸上依旧挂着惯常谦卑恭顺的笑意。
“陛下夜深劳神,且饮一盏参茶暖身。”
他轻放茶盏,状似随口一问。“奴才方才见蒙郎中令行色匆匆,莫非北疆军务又有新调度?”
嬴政头也未抬,似正凝神翻看案前旧竹简,神色淡然无波。
“无事。朕偶念先王旧事,命他去府库寻几件旧物,供朕观览追忆罢了。”
一句追思先王、检视旧物,轻飘飘掩去所有试探。
嬴政放下竹简,端起茶盏轻拂热气,眸光陡然锋锐如刃,话锋骤然一转。
“对了,云中君近日炼丹进度如何?可有额外所需耗费?”
赵高闻言立时精神一振,这才是他熟稔的差事。
连忙躬身回禀:“回陛下,上仙言道,前一炉丹药虽成,灵性稍缺。现已另开丹炉,炼制真正九转还魂金丹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嬴政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赵高压低语声,脸上堆着为难又谄媚的神色。
“只是上仙说,此丹需采先天纯净之气为引,方能夺天地造化。需寻童男童女各九名,取其……”
话语未尽,一股无形寒意骤然笼罩大殿,硬生生将他后半截话堵在喉间。
赵高偷偷抬眼,见始皇帝面容在烛火中明暗交错,帝王威仪深不可测,看似平静无澜。
可他凭着常年察言观色的敏锐直觉,分明察觉到,平静表象之下,一股滔天杀意已然暗流奔涌。
“知道了。”
良久,嬴政淡淡吐出三字。
他放下茶盏,重新执起狼毫,语声恢复帝王沉稳威严。
“自今日起,云中君及其门徒,但凡索要物资、钱粮、人手,你一一详细笔录,一枚铜钱、一粒粟米,皆不得错漏。每日整理成册,准时呈报朕前。”
“诺!奴才遵旨!”
赵高心底暗喜,只当陛下愈发看重求仙炼丹大事。
嬴政落笔竹简,似漫不经心随口一提:“听闻御史大夫近日核查宫闱用度,言宫中耗靡过巨。你身为中车府令,也当多尽心把控,莫让人抓住把柄,落人口实。”
赵高心头猛地一跳,后背瞬间沁出冷汗。
核查用度?御史大夫?
他瞬间将此事与记录云中君耗费串在一起,自作聪明悟出深意——陛下是怕有人借供奉仙长之名中饱私囊,玷污求仙问道的清净大业!
“陛下圣明!奴才必定严加稽查,绝不容宵小之辈妄占便宜,亵渎仙长修行!”赵高连忙表忠心。
“嗯,退下吧。”
“诺。”
赵高躬身弯腰,小心翼翼退出大殿。
空旷殿宇,只剩嬴政独坐。
他缓缓放下手中狼毫,抬眼望向殿外沉沉夜色。咸阳宫万千灯火,落在他眼中,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巨大棋盘。
钱粮、兵甲、人口、府库……
世间每一份资源,皆是他手中可落的棋子。
欲逆苍天,仅凭一己孤勇与三十死士,远远不够。
他要牢牢攥住,整个大秦帝国的命脉与根基。
嬴政取过一卷空白绢帛,深邃目光穿透重重宫墙,落向执掌帝国钱粮府库的一众官署。
指尖在冰凉御案上轻轻敲击,心底已有全盘盘算。
这场逆伐诸天之战,第一步,便从清查国本开始。
他要彻查家底,算清账册,摸清大秦真正的底蕴。
才有底气,与那些高居九天、视人间为刍狗的仙神,清算绵延千年的血债!
目光最终落向笔架旁整齐陈列的竹简。
上面,是少府、治粟内史等执掌钱粮物资的重臣名录。
今夜过后,整座咸阳城,注定再无安枕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