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斜照在灶台边缘，青砖地上那片方正折角的抹布还未收起，沈禾已将粗布巾铺开在案面。她没看四周，却知道几道目光钉在她背上——有人靠近了，脚步轻，炭灰被踩出细纹。她不动声色，指尖抚过刀鞘，确认片刀仍在原位。
主审官立于高台，手一扬，锣声再响：“第二轮考题——素斋一道，须见荤形而无荤质。”
话音落，灶房里顿时响起一片翻箱倒笼之声。有人急取笋干，有人猛掀豆皮包，唯独沈禾未动。她先退半步，扫视水源与炭口位置，确认水桶满、风口通，这才解开食篮。羊肚菌、松茸片、猴头菇依次取出，按纹理长短排开，右手执刀，左手压菇，刀锋切入时稳而薄，切面如纸叠起，不散不断。
邻灶一个穿灰短打的汉子侧身探头，眼角扫过她的干货堆，又迅速缩回。沈禾只当未觉，继续切配。刀声细密，节奏如常，像江南春雨落在瓦上，一声接一声，不疾不徐。
她心里清楚，运气换不来甲等，技艺才压得住场。玉露羹能过关，靠的是火候分毫不差；今日这素斋，拼的便是“仿”字功夫——八珍之形，全凭食材重塑。她早备好豆乳罐，打算以乳汁调粉制酥，外炸内润，做出宫中奶酥的口感。若成，评委难辨真假。
正想着，锅底余火渐弱，需添水润灶。她提起木桶，走向公用井边。三步来回，不过片刻。
归来时，篮中豆乳罐已被换走。摆在原处的是一只粗陶罐，盖口微启，一股酸腐气扑鼻而来。她蹲下身，揭盖细嗅：浆液浑浊，表层浮着白膜，是久置发酵的残渣，早已不能用。另几味辅料也不对——松茸边上多了两片干菇，边缘发黑，霉点斑驳；原本密封的腐乳罐也被人启封，露出陈年褐块，气味刺鼻。
她不动声色，将劣品一一移开，指尖轻触残浆表面，试其稠度。虽败，但尚存脂性，或可提炼残油。她从随身布袋摸出一小包黄豆浆粉，原是备作途中充饥之用，此刻倒成了救命物。她取碗加温水调和，纱布滤去粗渣，反复三次，得一碗清乳汁。又将霉变干菇剔除黑斑，取中心完好处剁碎，混入蒸熟芋泥，捏团定型，暂作“仿鲍”。
此时日影西移，距呈菜时限不足半个时辰。
邻灶那灰衣汉子加大火力，柴炭噼啪爆响，热浪直扑过来。她灶台一侧骤然升温，锅底微颤。她皱眉，却不慌乱，改用双灶联动：主灶文火煨汤，辅灶架铜锅蒸酥皮。豆乳汁掺藕粉，层层压制成坯，入油轻炸，油花微起，金黄泡涌，外酥内润，香气逼人。
装盘时，她手法极快。香菇雕鸾凤，竹荪作羽翼，中间堆叠“豆乳酥山”，淋上菌汁勾芡的琥珀酱。远看如御膳“八宝酥酪”，近闻酥香浓郁，竟带一丝乳脂甜意。
她双手托盘，稳步走向评审席。
首位评委抬眼，见其来路，微微颔首。他执银匙搅动羹汤，无渣无浊，清澈如泉。轻啜一口，闭目良久，忽睁眼：“此中有荤香？”
旁侧年轻执事冷笑：“素斋岂容荤味？怕是偷加了荤油。”
老者不语，又尝一口酥酪，眉头微动：“非但形似，味亦乱真……这酥香，竟似宫中奶酥。”
另一评委点头附和：“乳脂醇厚，却不腻口，炸得极巧。”
先前那执事站在评审侧后，袖手而立，正是上一轮说“不过是运气”的商会青袍男子。此时有人低声提及他姓名，他仍不看沈禾，只冷声道：“侥幸罢了。”
沈禾已退回灶台，正收拾器具。锅具洗净，炭灰扫净倒入桶中，抹布拧干挂回钩上。动作一如往日收摊，从容不迫。篮子仍放在原位，片刀插回鞘中，残本贴身藏着。她站定片刻，看了看自己的灶台——干净、整齐，没有多余痕迹。
远处，其他选手仍在争辩评分，有人拍案，有人冷笑。她的位置被隔得稍远，左右空灶无人靠近。但她不看那些目光，也不在意背后的低语。脊背挺直，呼吸平稳，像一株扎进土里的树，根不动，枝叶便不会乱。
评审席上，老者放下瓷勺，抬眼望向她。她恰好也抬了一下视线，两人目光短暂相接。老者未语，只微微点了下头。
她收回目光，双脚稳稳踩在青砖地上。阳光移到了灶台边缘，照见一片干净的抹布，一角折得方正，像从未用过一般。
风从门外吹来，掀动她围裙的一角，又落下。
她左手悄然缩进袖中，指尖触到那道疤痕的凸起。没揉，也没抖，只是将袖口往下拉了半寸，动作细微，几不可察。
这时，主审官起身，手中捧着一块刻有“复选通关”四字的竹牌，高声念道：“本轮评定已毕，以下选手晋级决赛——”
全场静了下来。
“沈禾。”
她未动，也未抬头，只将胸前那枚膳承印玉佩往里按了按，确保贴身藏好。
人群中有骚动，也有低语。邻灶那灰衣汉子低头拨炭，火光映着他半边脸，看不出神情。他脚边一只空篮歪倒，正是方才用来调包的那只。
沈禾仍立于灶台前，双手交叠置于腹前，围裙边缘微湿，发间木簪略有偏斜。脸上无喜无悲，唯眼底闪过一丝锐光。
她没有离开灶房，也没有收起食篮。一切如比赛未歇，随时可应下一轮考题。
远处锣声再起，是下一组选手入场的信号。她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，尘灰在光柱中浮动。
她站着，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