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刚歇，火堆余烬还在南墙根下冒着青烟。林大石站在祖祠前，脚下是昨夜被砸塌的攻梯残骸，耳边是士兵换岗的脚步声。他没回内宅，也没去歇息，只对亲卫低喝一句：“点灯，开帐。”
中军帐内油灯刚亮，炭盆烧得发红。林大石解下腰间三石枪靠在案边，一屁股坐下。亲卫进来通报：“各岗无异动，昨夜通敌者已处决，尸体拖去乱葬坡了。”
林大石点头，指节敲了敲桌沿。
帘子掀开，一个小小身影走了进来。五岁的林承谦穿着青布短衫，眉心一道淡青色胎记，像笔墨勾出的一本书形。他手里抱着一卷泛黄的《山川脉势图》，走到案前，轻轻铺开。
“父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清楚，“敌据西南三岭，屯粮于谷底，取水靠西谷支流。七日内必移营取水，若断其道口，三日则乱。”
林大石盯着地图，没说话。图上三岭呈品字排开，东岭最高，西谷最窄，中间一道溪流蜿蜒而过。林承谦用炭笔圈住西谷下游一处弯道，又点向东岭半坡：“虚攻东岭，实断西谷。敌将多疑，见我主攻东岭，必调主力增援。届时西谷空虚，坝成水断，敌不战自溃。”
帐外传来脚步声，几位老卒探头张望。一人低声嘀咕：“让个娃娃定策？咱们打了半辈子仗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林承谦抬头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不像孩子，倒像翻过千卷书的老吏，冷冷的，不带情绪。
老卒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林大石一掌拍在案上，震得油灯晃了晃：“传令——三百轻甲，裹足束兵，今夜子时出发，目标西谷泉眼支流。不得惊动暗哨，不得放箭，只筑坝填土。”
他又转向亲卫：“另调两队弓手埋伏北岭，待敌军调动，立刻截断归路。再派一队绕后，专烧粮车。”
命令传下去，帐内人影匆匆。林大石看着儿子，问：“你确定他们一定会调兵？”
林承谦点头：“东岭地势高，易守难攻。我军若真要强攻，不会只打半坡就退。但他们见我撤得仓促，遗落兵器数十件，必以为我军力不足，生擒之心起，主力必动。”
林大石嘴角微扬，没再多问。
夜半，西谷。
三百轻甲如黑蛇贴地前行，鞋底裹布，兵器缠布，连甲片都用麻绳捆紧，不发出半点声响。领头的是林承谦亲自指派的队长，趴在地上听了听，挥手示意——前方五十步，敌哨两人，背对谷口，正烤火取暖。
队伍分作三股，悄无声息绕过哨位，直扑谷底溪流。
溪水不宽，深不过膝。士兵迅速从背囊取出土袋、木桩，依图所指，在支流交汇处开始筑坝。一人负责插桩，两人填土，五人一组轮换，动作熟练。
天快亮时，最后一袋土填上，坝体封死。溪流断绝，上游水面缓缓抬高。
为掩人耳目，林承谦早令人在上游半里处点起三堆野火，浓烟滚滚，伪装山火。敌哨只见烟起，不见人影，只当是雷击枯林，未加理会。
第三日清晨，敌营骚动。
取水队赶到西谷，发现溪流干涸，只余泥沟。带队小校骂了一句，回头吼：“ upstream查！是不是塌方了？”
上游无人回应。
营中士卒开始争抢存水，两个百夫长为半桶水拔刀相向，被副将强行拉开。斥候快马回报：“北面山火未熄，水源彻底断了。”
中军帐内，慕容烈摔了茶碗。
消息传回林氏主营，林承谦正坐在案前啃干粮。亲卫进来报：“敌营乱了，士卒斗殴，取水队空返。”
林承谦咬下最后一口饼，咽下去，淡淡说：“计成矣。”
辰时三刻，东岭。
林大石亲自带队，五百兵甲列阵，战鼓擂响。号角吹起，箭雨覆盖敌垒，礌石滚木纷纷落下。林大石举枪一挥，前锋冲至半坡，与敌军接战。
杀声震天。
打了一炷香时间，林大石突然鸣金收兵。士兵有序后撤，丢下长矛十余根、盾牌数面，看上去像是溃败。
敌将登高瞭望，见林军退得慌乱，哈哈大笑：“林大石不过如此！传令，全军压上，趁势破其主营！”
主力倾巢而出，三岭兵马尽数下山，只留少数守营。
就在敌军过半山谷时，北岭一声号炮炸响。
伏兵杀出，截断归路。同时，两支奇兵绕后突袭粮草区，火把掷入粮车，十二辆满载谷物的车瞬间燃起大火，黑烟冲天。
敌军前后失据，阵型大乱。
林大石立于高坡，挥旗为号。
“全军——压上！”
战鼓震野，三面合围。林军从东、北、西三方向压进，轻骑冲锋，步卒跟进，箭雨覆盖敌阵。敌军久战疲惫，水源断绝，士气早已低迷，此刻彻底崩塌，自相践踏，争相逃命。
一名敌将试图整队，刚举起令旗，被一箭射穿喉咙。旗帜倒地，无人再捡。
战场上只剩混乱与惨叫。
半个时辰后，尘埃渐定。
亲卫清点战果：俘敌八百，斩首四百余，夺粮车十二辆，缴获敌将旗三面。西南三岭烟尘散尽，残兵四散奔逃，再无组织。
林大石立于高坡，风吹动他粗布短褐的衣角。他望着远处溃散的敌军，低声道：“传令，全军休整两刻，战马饮水喂料。”
亲卫应声而去。
林承谦走过来，将《山川脉势图》卷起，收入木匣。他眉心胎记微光一闪，随即隐去。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有额角一层细汗，显出几分疲态。
风卷走战场上的血腥气，吹过未熄的火堆，火星零星飞起，像夏夜的萤虫。
清扫的士兵开始搬走尸体，有人从敌将尸身上扯下腰牌，随手扔进麻袋。一辆烧剩半边的粮车歪在沟里，车轴还在冒烟。
林承谦站到父亲身边，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。
远处山道上，几缕残烟升起，不知是哪支逃兵路过。
林大石没动，也没说话。
他知道，这场仗还没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