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焦味和铁锈气。
林大石站在祖祠高台,手搭剑柄,目光钉在远处山口。敌营依旧安静,可那股子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,像暴雨前闷在喉咙里的雷。
赵铁柱就站在他身后半步,没再问“等什么”。他知道,大石哥的眼睛比鹰还毒,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——比如阵型里的破绽,比如人心将崩的那一瞬。
突然,敌营左翼一阵骚动。一队传令兵慌乱跑动,旗语错乱,原本整齐的盾墙出现断口。那是临时拼凑的流民军,本就士气不稳,此刻前锋未动,后阵先乱。
林大石瞳孔一缩。
机会来了。
他猛地抽出腰间令箭,手臂一扬:“出击!命承业领三百轻骑,直冲左翼断口,撕开他们!”
令出如刀。
校场瞬间炸响。马蹄踏地,尘土腾空。林承业早已披甲在侧,银鳞甲未束全,一手抓着头盔往头上扣,另一手已接过三石枪。他翻身跃上战马,动作利落得不像五岁孩童。
“走!”
一声吼,战马如离弦之箭,三百轻骑紧随其后,卷起黄沙漫天。战旗猎猎,旗面上一个“林”字被风扯得笔直,像一把插向敌阵的刀。
敌军终于反应过来,鼓声急促响起,中军开始调兵。可晚了。
林承业已率队冲到六十步内。他抬手一挥,轻骑分作三路:左翼斜插后方,直扑粮道;右翼佯攻中军,制造混乱;他自己带中路主力,直扑左翼薄弱处。
敌军左翼是临时征召的边民,没见过这阵仗。见骑兵如潮水般涌来,前排长矛手手抖得举不稳枪,后排弓手还没搭箭,阵脚已经松动。
五十步!
四十步!
林承业双腿夹马腹,伏低身子,三石枪尖朝前,对准敌阵缺口。他嘴里没喊话,眼神却冷得像冰。
三十步时,敌将终于下令放箭。
箭雨稀稀拉拉落下,大多偏了方向。轻骑队迅速散开规避,速度不减反增。林承业冲在最前,银鳞甲映着日光,像一道劈开阴云的闪电。
二十步!
敌阵彻底乱了。有人转身想逃,被后排推搡着撞在一起。盾墙轰然倒塌,长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。
林承业纵马跃过一具倒下的拒马,三石枪顺势一扫,将两名试图组织抵抗的敌兵扫飞出去。战马未停,直冲敌将旗下。
那将领刚翻身上马,见一少年持枪杀至,吓得魂飞魄散,掉头就跑。林承业冷眼一眯,抬手掷出三石枪。
“嗖!”
枪影如电,贯穿敌将后心,将其钉死在马背上。尸体栽下,枪杆颤动不止,血顺着枪尖滴落,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“降者免死,逆者皆诛!”
林承业勒马回身,声音不大,却穿透战场喧嚣,清晰传入每一个敌兵耳中。
他翻身下马,亲手拔出三石枪,甩掉血珠,重新跨上战马。这一幕落在林氏将士眼里,热血瞬间炸开。
“少主威武!”
“林家儿郎,杀!”
轻骑趁势全线压上。左翼彻底崩溃,残兵四散奔逃,不少人扔下兵器跪地求饶。右翼敌军见状,也慌了阵脚,被迫收缩防线。
林承业不追溃兵,反而下令收拢队伍,稳住阵型。他举起三石枪,指向敌中军:“传令,弓弩压进,封锁退路,逼他们自己乱。”
亲卫立刻传令。林氏弓手推进至五十步内,箭雨覆盖敌军撤退通道。敌军中军开始动摇,几面战旗接连倒地,指挥系统濒临瘫痪。
林大石在高台上看得清楚。他始终没动,手一直按在剑柄上,指节发白。直到看见林承业收兵列阵,不再冒进,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成器了。”
赵铁柱听见这话,咧嘴一笑:“哪是成器,这是天生带兵的命!您看那调度,干净利落,一点不拖泥带水。”
林大石没接话,目光仍锁在战场。
他知道,这一仗的关键不是杀多少人,而是打出气势,打出林家不可撼动的威严。只要敌军心崩了,再多的人也是废物。
果然,不到半炷香时间,敌军中军开始后撤。旗帜歪斜,鼓声零乱,连主帅慕容烈都没能稳住局面。败退如雪崩,一发不可收拾。
林承业见状,只下令两件事:一是派斥候盯死敌军动向,防诈败诱敌;二是让轻骑原地整备,随时准备二次冲锋。
他自己策马回营,战甲沾血未擦,脸上也没多少喜色。在他眼里,这场胜仗只是开始,远不到庆功的时候。
他刚到主营门前,林大石已亲自走下高台迎了过来。
父子二人相距十步停下。林大石看着满身征尘的儿子,伸手扶他下马。动作很轻,像是怕碰坏了什么。
“破阵了?”
“破了。”
“好。”
林大石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不高,却传遍全场:“吾儿破阵,功在族先。”
全军肃立。
下一瞬,欢呼如雷炸响。
“林承业!林承业!”
“少主威武!林家必胜!”
声浪撞上庄墙,震得屋檐瓦片簌簌作响。连远处溃逃的敌军都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,眼中满是惊惧。
林大石站在儿子身旁,抬手示意安静。全场瞬间鸦雀无声。
“今日一战,不是我林家赢了,是林家的骨头没软!”他环视众人,声音沉稳,“他们以为我们守不住,以为我们会跪,会求饶。可我们没退一步!田可焚,人不降!”
“田可焚,人不降!”
“田可焚,人不降!”
口号再次响起,比誓师时更响,更狠,更决绝。
林大石没再说话,只是把三石枪交还给林承业。那枪杆上还沾着敌将的血,沉得几乎压弯少年的手臂。可林承业挺直腰板,双手接过,稳稳扛在肩上。
他站得笔直,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枪。
林大石转身,一步步走回高台。风卷起他的短褐,左脸那道疤痕在阳光下泛着暗红。他站定,目光扫过战场。
敌军已全面溃退,尸横遍野,战旗倒了一地。林氏轻骑控制战场,收缴兵器,押送降卒。秩序井然,无人抢功,无人滥杀。
一切尽在掌控。
可就在这时,一名斥候快步冲上高台,单膝跪地:“报!西南洼地发现异常行迹,有三人弃甲逃窜,形迹可疑,疑似携带密件!”
林大石眉头一皱。
林承业也抬头看来,眼神锐利。
赵铁柱低声问:“要不要派人追?”
林大石没答。他盯着西南方向,那里是一片荒坡,草木稀疏,正是猎道所在。他想起昨夜林承谦在舆图上圈出的位置——那是敌军最后的退路。
现在有人从那里逃,说明什么?
说明敌营内部已经不信主帅了。
他缓缓开口:“不必追。”
“啊?”赵铁柱一愣。
“让他们走。”林大石嘴角微动,“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赵铁柱恍然。
这是要放流言入敌营,让怀疑像瘟疫一样传开。
林大石不再多言,只把手重新搭在剑柄上,立于高台,身影如山。
林承业站在主营门前,肩扛三石枪,目光落在父亲背影上。风吹过,掀起他额前碎发,露出眉心那道枪形胎记,隐隐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