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子裂开的汁水在青砖上淌成一道歪斜的线,凤昭然抬脚一碾,黏糊糊地蹭在靴底。她没低头看,只冷冷盯着被架在门口的丫鬟:“这桃熟了都晓得自己往下砸,你个活人反倒不知死活往坑里跳?”
那丫鬟抖得像筛糠,眼泪鼻涕混着灰扑扑的脸颊往下流,话都说不利索:“我……我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什么?”谢令仪从偏厅内踱步出来,月白裙摆扫过门槛,折扇轻轻一展,扇面“莫挨老子”四个字晃得人眼晕。她走到丫鬟跟前,蹲下身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“不是存心栽赃?不是拿了别人的钱?还是说——你连自己是谁指使的都不记得了?”
丫鬟张嘴想辩,谢令仪却已站起身,折扇“啪”地敲上她脑门,一字一顿吟道:“偷簪恰似墙头草,风一吹来就倒灶。”
语调像教蒙童念诗,可每个字都像钉子,往人耳朵里凿。
丫鬟浑身一震,眼珠子直了,嘴唇哆嗦着,忽然“哇”一声嚎了出来:“是侧妃表哥!是他给的钱!他说只要我把簪子藏进谢小姐床褥,再报官说她偷窃,就能让我脱籍嫁人!我真没想害人啊!我就想走!我想跑出去当个普通人家的媳妇儿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整个人瘫软下去,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凤昭然抱着双臂冷笑:“哦?所以你是又想偷东西,又想嫁人,还想清清白白做人?美得你。”
谢令仪摇着扇子轻叹:“可惜啊,墙头草最怕风扫。你这阵风还没刮起来,根早就烂透了。”说着回头瞥了眼凤昭然,“你说是不是?”
凤昭然一脚踢开地上碎桃核:“我说这扫帚闲太久了。”
话音未落,她已转身抄起靠在门框的扫帚,竹枝哗啦一响,反手就是一记横扫,吓得旁边两个侍女齐齐后退半步。她冷眼扫过瘫坐的丫鬟:“招了主谋还不够,同伙呢?还有几个躲在府里烧纸条、毁证据的?不说?那我只好亲自去请了。”
丫鬟抽抽搭搭:“西厢……柴房……有两个婆子……她们说要烧掉账本残页……还说天黑就翻墙跑……”
“好得很。”凤昭然把扫帚扛肩上,大步往外走,“我还愁今晚没活动筋骨的理由。”
谢令仪慢悠悠跟在后头,边走边用扇尖点着地面打节拍:“墙头草变檐上鼠,一扫一个准。”
西厢柴房外,烟味呛人。
两片焦黑的纸角正从破瓦盆里往上蹿火星,两个仆妇跪在地上拼命扇火,一边嘀咕:“快烧快烧……留不得……留不得啊……”
“留不得的是你们!”凤昭然一脚踹开门,扫帚高高扬起,“谁准你们动我家柴火堆?”
两人猛地回头,脸都绿了。
“跑!”年长的那个尖叫一声,拉着同伴就要往后窗跳。
凤昭然哪容她们溜?扫帚柄往前一捅,正中一人屁股,那人“哎哟”一声扑倒在窗台上,另一人刚爬上窗沿,脚下一滑,直接摔进自家尿桶,溅起一片黄汤。
“哎呀妈呀!”凤小团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捂着眼睛蹦跳,“臭死了臭死了!娘亲你别让她们把臭味带到我蜜饯罐子里!”
凤昭然挥着扫帚追上去:“还敢跑?我扫地都没你们溜得快!”一通乱打,竹枝抽在裤腿上啪啪作响,打得两人抱头鼠窜,最后狼狈翻墙时撞落一串瓦片,惊得屋檐下一群麻雀轰然飞起。
谢令仪站在院中仰头看,扇子轻摇:“这回不是墙头草,是檐上鼠,一扫就掉。”
“掉得好!”凤小团拍手欢呼,顺手从地上捡起半张没烧尽的纸片,举高高,“干娘快看!这是不是罪证?我能贴门上吗?我要写‘坏人到此一游’!”
“不能。”凤昭然一把夺过纸片塞进袖子,“再贴你就没蜜饯吃了。”
“有!”小团立刻反驳,“刚才干娘说招供完给我五颗!现在才两颗!还差三颗!”
谢令仪忍笑:“那你娘亲打人的时候,能不能也按颗数计酬?打一下给一颗?”
“不行!”凤昭然瞪眼,“他吃多了会上火,上火了又要喝药,喝药还得我煎,累的是我!”
三人说着笑着往回走,身后柴房屋顶还冒着缕缕黑烟,墙根下躺着翻落的尿桶,一只母鸡正好奇地啄着漂浮的草纸灰。
回到偏厅门前,凤昭然把扫帚往墙角一靠,掸了掸袖口灰:“事儿办完。余党清光。簪子原样奉还。”说着从怀里掏出金簪,递向谢令仪。
谢令仪没接,只用扇尖轻轻一挑,簪子便在空中转了个圈,稳稳落回她掌心。她低头看了看,并蒂莲纹路依旧清晰,只是沾了些尘土。
“倒是比我娘当年戴的时候,多了一层江湖气。”她淡淡一笑,将簪子重新插进发髻。
凤小团踮脚张望:“那我能进去了吗?我想看干娘写诗的地方!”
方才审讯时,谢令仪为演示诗句,曾用茶水在青砖上写下“偷簪恰似墙头草”,此刻字迹虽淡,仍依稀可见。
小团一溜烟冲进去,蹲在地砖前,指着湿痕奶声问:“干娘,这‘倒灶’是不是说我昨天打翻的粥锅?”
谢令仪走进来,俯身看他:“正是。下次再粗心,我就写诗贴你脑门上。”
“那我也要学!”小团挺起小胸脯,“我要写一首《扫帚精下凡》!专门骂那些半夜偷蜜饯的耗子!”
“你再听这些,晚上别想吃蜜饯。”凤昭然一把将他拎起来,“小小年纪不学好,净学怎么骂人。”
“可你天天骂人!”小团挣扎着扭头,“你说二门守卫是‘站桩木头’,说厨房老张‘炒菜比泥还咸’,你还踹过马厩的驴!”
“那是驴先尥蹶子!”凤昭然理直气壮。
“可它是因为你拿扫帚吓它!”小团不服。
谢令仪在一旁笑出声,赶紧用扇子掩住嘴。
凤昭然瞪眼:“再吵,蜜饯减半。”
小团立刻闭嘴,但眼睛还亮晶晶的,像是藏着一箩筐没说完的话。
三人一路拌嘴回正院,阳光斜照,树影斑驳。途经东廊时,来福迎面小跑过来,手里捧着个油纸包。
“小姐!刚出炉的芝麻酥!您最爱吃的!”
凤昭然接过就咬一口,满嘴香脆:“赏你今儿没看皮影戏误事。”
“小的不敢!”来福缩脖子,“昨儿教训记着呢!”
谢令仪接过一块,轻咬一口,忽然道:“对了,那丫鬟交管家处置了吧?”
“回小姐,已经押去账房候着,等您发落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谢令仪摇头,“逐出去便是。她也算被逼无奈,若关押过久,反倒显得我们心狠。”
凤昭然哼了声:“心狠?她敢动你东西就是找死。”
“可她没得手。”谢令仪笑了笑,“而且——”她看向小团,“咱们家的小功臣还在,坏事变好事。”
小团立刻挺胸:“我是正义小卫士!奖励加倍!”
“加一颗。”凤昭然斩钉截铁。
“五颗!”
“两颗,爱要不要。”
“我要要!”小团果断投降。
三人说笑着踏入正院,院中石桌上还摆着早间剩下的茶盏,风吹过,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空碗里。
凤昭然把扫帚挂回墙钩,谢令仪收扇入袖,小团抱着布老虎一屁股坐在台阶上,嘴里哼起新编的小曲:“墙头草,倒灶啦,偷簪贼,跑不掉——”
凤昭然走过去,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:“再唱,晚上真让你秃顶。”
“我才不会!”小团捂着额头抗议,“我爹说了,聪明人都不掉头发!”
谢令仪端起茶杯吹了口气,眼角微弯:“那你爹说得对,至少现在——”她顿了顿,目光掠过院中那棵桃树,“你头顶还挺茂盛。”
凤昭然瞥了眼树下残留的桃肉,忽然道:“来福。”
“在!”
“去拿铲子,把这儿收拾了。脏死了。”
“是!”
小团仰头看着她俩:“娘亲,干娘,明天我们还能这么抓坏人吗?”
凤昭然正要开口,谢令仪抢先笑道:“只要你蜜饯管够,我们随时奉陪。”
“成交!”小团举起小胖手,“击掌为誓!”
两只大手和一只小手在空中“啪”地一拍,惊飞了屋檐下歇脚的麻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