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孤女
蔓玥城邦的深夜,连风穿过石缝的声响都格外清晰,任何细碎的异动都会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,像投入死水的石子,搅得人心惶惶。邻居们被娜米拉家传来的沉闷撞击声惊醒,拎着油灯匆匆赶来,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时,只见妇人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,后脑下干涸的血迹蜿蜒铺开,像一朵在阴影里腐烂的锈色菌菇。用来系“小松果”的那段红绳孤零零的落在地上。
丘穆云接到卫兵报告时,正在用早餐。餐刀搁在烤馍上发出轻响,他放下刀具,拿起亚麻餐巾缓缓擦了擦嘴角,神情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。“是那个疯女人干的?”
“是,大人。屋内有搏斗痕迹,但门窗完好。”卫兵垂首回话,铠甲的金属部件轻轻碰撞。
“知道了。”丘穆云起身,披风的下摆扫过石质台阶,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狭窄的石板街巷里,早已挤满了窃窃私语的居民。见丘穆云的身影出现,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,有人敬畏地低下头,有人则藏在阴影里偷瞄,眼神里满是惧怕。丘穆云目不斜视,靴底踏过潮湿的石板,径直走进那间弥漫着血腥与绝望气息的石屋。
娜米拉和艾吉玛蜷缩在墙角,身上还裹着单薄的麻布睡袍,眼眶肿得像熟透的杏子,泪痕在苍白的脸颊上划出两道亮痕。她们面前,玛拉的遗体被一块旧毛毯草草覆盖,只露出一缕散乱的深棕色卷发。
丘穆云的目光先在尸体上停留一瞬,随即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——掉漆的木桌、缺腿的板凳、挂在墙上的破旧织物,最后落在两个女孩身上。他的视线在娜米拉脸上多停留了片刻:那混杂着惊恐与茫然的稚嫩眉眼,像早春被寒霜打蔫的花苞,孤零零地坠在泥泞里。更要命的女孩身上隐隐的透出一股清香,那气息钻进他的鼻腔,像一只无形的手,在他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。
“很遗憾发生这种事。我会追拿凶手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有亲属可以投靠吗?”
“大人,她们的父亲在山脚营地服役,名叫马塞洛,是个兵吏。”一旁的卫兵低声说道。
娜米拉猛地抬起头,泪水再次涌出眼眶:“大人……求您,派人通知我父亲……让他回来……”她哽咽着,话语断断续续,艾吉玛紧紧抱着她的胳膊,小声地抽泣,肩膀微微发抖。
丘穆云沉默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金属剑柄,纹路冰凉。等女孩的哭声稍歇,他才缓缓摇头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:“马塞洛是边境驻防人员,不到轮换期或紧急战报,不得擅离岗位。”
娜米拉眼中的希望之光瞬间熄灭,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。没有父亲,她们连安葬母亲的能力都没有,更别提在这冷漠的城邦里生存下去。
“不过,”丘穆云话锋一转,语气似乎缓和了些,“我可以先帮你们安葬母亲,再送你们去山脚营地。我会和营地统领莫路真打声招呼,让你们留在那里做些杂活——洗衣、缝补或是准备膳食,至少能有个容身之处。”
这已是冷酷现实里能抓住的、唯一的“仁慈”。娜米拉麻木地点了点头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,砸在冰冷的石板上,悄无声息。
午后,西城外的荒地上。这里是蔓玥城邦专门埋葬平民与奴隶的地方,杂草丛生,碎石遍地。
天空是铅灰色的,云层压得很低,仿佛随时会降下冰冷的雨丝。几个好心的邻居帮忙挖了一个浅坑,没有棺木,玛拉被裹在一张还算完整的毛毯里,由两名沉默的卫兵抬着,轻轻放入坑中。整个过程简短而安静,只有铁铲铲土时沉闷的“沙沙”声,和艾吉玛压抑不住的、细碎的呜咽。
丘穆云站在几步之外,身披深灰色的厚披风,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静静看着整个过程,像一尊与周遭悲伤无关的岩石雕像。当最后一锹土覆盖上去,垒起一个小小的土丘时,娜米拉终于崩溃,跪倒在坟前,额头抵着冰冷潮湿的泥土,肩膀剧烈颤抖,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被掐住脖颈的幼兽。
丘穆云这时才迈步上前。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,只是站在一旁。目光掠过娜米拉因哭泣而微微抽动的纤细脖颈,散落在泥土上的深棕色头发,以及粗麻布衣下,那随着呼吸起伏的、属于少女的脆弱轮廓。一种冰冷的、如同评估货物般的兴趣,在他眼底悄然滋生。
“你们今晚跟我走,我给你们安排临时住处,明天一早出发去营地。”他说话时,目光平稳地落在娜米拉脸上,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。
娜米拉抬起头,看了看身旁紧紧依偎着自己的妹妹——艾吉玛的小脸上满是恐惧,还有对任何一点温暖的渴望。她又转头望向母亲那座新鲜而凄凉的土坟,风卷起坟头的杂草,发出萧瑟的声响。母亲长眠于此,父亲远在边境,她们姐妹俩就像狂风中的两片落叶,无依无靠。
“不……我们还是回家里吧。米娅婶婶会来陪我们。”她咬了咬下唇,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,里面积满了不安与抗拒。
“好吧。”丘穆云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,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,“明天清晨,南城门,我的马车会在那里等你们。”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带着卫兵离开。深灰色的披风在墓地的冷风中扬起一角,很快便消失在成片的枯树与简陋墓碑之间。
娜米拉呆呆地跪着,直到米娅婶婶走上前将她搀扶起来。她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坟,目光无意间扫到不远处——另一块地面微微泛着新土,有人在一旁低声议论,说那是前几天死在集市上的奴隶女孩,被卫城军拖过来草草埋在这里。娜米拉弯腰,将手中一直紧攥的、在路边摘来的一小束苍白雏菊,轻轻放在那片新土上。陌生的亡魂,在这荒凉之地,也算有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祭奠。雏菊在寒风中微微瑟缩,如同命运对卑微生命发出的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