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福刚说完那句“说是侧妃娘家的远房表哥,带着箱子,说要还旧东西”,凤昭然的手就按上了剑柄。她没动,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,像冬天井口结的那层薄冰,踩上去咔嚓一声就能裂。
谢令仪站在她斜后方,折扇轻轻一合,“啪”地敲在掌心,声音不大,却让门口那只正低头啄食的母鸡吓得扑棱了一下翅膀。
“还旧东西?”她慢悠悠开口,嗓音温温柔柔的,像春日里晒暖的绸缎,“咱们府上什么时候借过他们家的东西?我怎么不记得?”
凤昭然冷笑:“借?他们怕是想送点新麻烦进来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进前厅,反而一个拐去了东廊,一个绕向西厢。凤昭然走前不忘踹了小团一脚:“别傻站着,去桃树底下玩你的布偶去,眼睛给我睁大点,谁从谢姐姐房后头路过,你都得记下来。”
凤小团揉着屁股蹦起来,怀里紧抱着那个缺了条胳膊的布老虎,奶声奶气应道:“知道啦娘亲!我这就去蹲点!要是抓到坏人,能不能奖励两颗蜜饯?”
“抓到了给你五颗。”凤昭然头也不回,“抓不到,今晚站桩加半个时辰。”
小团立刻挺直腰板,迈着小短腿一溜烟跑向后院桃树下,往石头上一坐,把布老虎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规规矩矩叠着,眼睛滴溜溜转,活像个街头查案的小捕快。
前厅那边,箱子打开了,传来一阵樟脑味混着旧纸的气息。没人知道里面装的是不是真“旧物”,但凤昭然和谢令仪心里都清楚——敌人开始反扑了,只是这次换了路子,不闹朝堂,改偷鸡摸狗。
午后阳光正好,照得青砖地面泛白。谢令仪回房取书,顺手摘了发间一支金簪搁在妆台边。那簪子雕的是并蒂莲,金丝细密,是她娘留下的唯一物件,平日轻易不摘。
她前脚刚走,后窗底下就窸窸窣窣响了一声。
一个小丫鬟猫着腰翻窗进来,动作生疏得像是第一次干这勾当。她四下张望,一把抓起妆台上的金簪塞进袖子,又从怀里摸出个鼓囊囊的钱袋,故意掉在床沿边,这才慌慌张张退出去。
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。
可她不知道,桃树下的凤小团早就盯了她一路。
见她翻窗而出,小团立马抱紧布老虎,蹑手蹑脚跟了几步,躲在假山后头探头看。等那丫鬟走得急了,一个趔趄,钱袋从袖口滑出来,“啪嗒”滚落在地。
小团眼睛一亮,立刻冲出去,一把抱住钱袋,仰起脸大声喊:“阿姨!你掉的钱袋在我这儿!”
声音清亮,穿透整个庭院。
丫鬟猛地回头,脸色唰地变白,强撑着走回来:“小孩子乱说什么,那是我的东西!”
“哦?”小团歪着脑袋,把钱袋举高,“那你打开看看呀?里面是不是有你的名字?还是有你的牙印?”
丫鬟伸手就要抢,小团灵活一闪,笑嘻嘻往后退:“你不让我看,我偏要看!”
两人拉扯间,钱袋口松了,哗啦一下散开,除了几枚铜钱,赫然滚出一支金光闪闪的雕花簪子,在阳光下一闪,刺眼得很。
凤小团眨眨眼:“咦?这不是谢姐姐早上戴的那支吗?怎么跑到你钱袋里来了?”
这时,拐角处靴声渐近。
凤昭然背着双手走来,黑靴踩在青砖上,一声比一声重。她一眼就看见地上的金簪,嘴角一扬,抬脚用剑鞘尖轻轻一挑,那簪子便稳稳飞起,落入她掌心。
她吹了口气,看着簪子上沾的灰,冷笑:“好得很啊。我还没开始查谁往御膳房下手呢,倒有人先来我家偷东西了?”
丫鬟浑身发抖,嘴硬道:“不是我……是别人让我拿的……我只是奉命行事……”
“奉命?”凤昭然眉毛一挑,“你主子倒是会挑人,专挑个连窗户都爬不利索的笨手下来偷东西?”
她往前一步,丫鬟吓得后退,脚下一绊,屁股直接坐地上。
“哎哟!”小团拍手,“摔成煎饼啦!”
凤昭然懒得理她,只把金簪往袖中一收,顺手从墙角抄起一把扫帚,掂了掂,冷笑:“既然是贼,那就别走正门了。从哪儿来,扫哪儿去。”
丫鬟一听要被打,顿时哭嚎起来:“我不是贼!我是被逼的!是侧妃旧部的人塞钱给我,让我偷簪子栽赃谢小姐,说只要成功,就送我出府嫁人!”
“哦?”凤昭然眯眼,“所以你是又想偷东西,又想嫁人?胃口不小。”
“我没想害人!我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丫鬟语无伦次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就在这时,谢令仪缓缓走来。
她依旧是那身月白长裙,折扇轻摇,面上笑意淡淡,像春风拂过湖面,看不出半点波澜。
她目光扫过地上的钱袋、铜钱、金簪,最后落在丫鬟身上,声音轻得像在问晚饭吃什么:“既然拿了不该拿的东西,那就请到偏厅坐坐吧。”
她顿了顿,扇子轻轻一点地面:“咱们慢慢聊——是谁教你‘偷簪不成反丢证’这出戏的?”
话音落,两名侍女从廊下走出,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丫鬟。
丫鬟还在哭喊:“我说了!是侧妃表哥今早给的钱!他说只要我把簪子藏进谢小姐床褥,再报官说她偷窃,就能让我脱籍!我没想到会这样啊!”
没人回应。
凤昭然扛着扫帚走在前头,谢令仪摇着扇子跟在后,小团蹦蹦跳跳提着布老虎殿后,一行人穿过青石甬道,直奔内院偏厅。
沿途仆妇纷纷避让,有的低头快走,有的偷偷张望,嘴里嘀咕着:“这下可热闹了……”
“可不是嘛,刚封了官回来,家里就有人撞枪口上。”
“蠢货,明知道两位小姐现在惹不得,还敢动手。”
偏厅门前,凤昭然停下脚步,把扫帚往门框上一靠,冷冷看着被架住的丫鬟:“你说你被逼的,那我问你——你知不知道,栽赃谢令仪,等于往我拳头底下送?”
丫鬟抖如筛糠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谢令仪轻轻推开厅门,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。
阳光从门缝里切进来一道斜光,照在堂中那张老榆木桌上,桌上空无一物,只有一杯凉透的茶,还在冒着最后一丝白气。
小团踮脚往里瞅:“娘亲,我能进去听审吗?我想学怎么骂坏人不带脏字。”
“不行。”凤昭然把他拎到一边,“你太小,听多了变秃顶。”
“我才不会!”小团抗议,“我爹说了,聪明人都不掉头发!”
谢令仪走进去,折扇“啪”地合上,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:“带进来吧。”
两名侍女押着丫鬟跨过门槛。
就在那人双膝将触未触地面的一瞬,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脆响——
是桃树上的熟桃,砸在青砖上,裂开了,汁水四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