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璃的手还停在猫的头顶,掌心残留着那一道温热的湿痕。她没有收回,也没有再动。药庐里烛火低伏,映得墙上的影子拉得极长,像一道裂开的缝,横在她与窗台之间。窗外风未歇,破窗纸哗啦轻响,可她已听不进别的声音。
她忽然抬手,一把揪住黑猫后颈软毛,力道之重,几乎将它整个提离地面。猫身一僵,琥珀瞳孔骤然收缩,却没有挣扎,只是静静望着她。
“你究竟是谁?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如刀,划破夜的沉寂。
猫依旧不动。她盯着它的眼睛,想从中找出一丝慌乱、一点伪装,可那双瞳里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。她松手,任它落地。四爪触地无声,通体墨黑的毛发在昏光下泛出冷色光泽。它没逃,也没变,就那样蹲坐着,仰头看她。
然后,它消失了。
不是跃走,也不是隐入暗处,而是像被夜吞没一般,原地只剩一团空气。下一瞬,少年立于窗前,玄色窄袖锦袍贴身垂落,发带末端缀着的猫眼石在幽光中微微反光。他左眼重瞳,此刻并无血光,只淡淡映着烛焰,像是两簇将熄未熄的火。
“你七岁那年,”他开口,声线清冷,“我曾在冷宫墙头看过你。”
沈璃脚步微滞。她没后退,也没逼近,只是手指悄然滑入袖袋,触到镊子冰冷的柄。她没拔出来,但握紧了。
“我不记得去过冷宫。”她说。
“你当然不记得。”他看着她眉尾那点朱砂痣,目光未移,“那时你刚断奶不久,随母亲入宫探亲。你踮脚往墙缝里塞东西,一块糖糕。墙内伸出手来接,瘦得很,指节发白,像是许久没见阳光的人。”
沈璃呼吸一顿。
她确实有块糖糕。不是现在,是小时候。母亲亲手做的,用蜂蜜调浆,掺了桂花末,外皮裹一层薄薄的芝麻粉。后来母亲死了,这方子也就断了。她再没见过同样的味道。
“你胡说。”她嗓音发紧,“我七岁那年,父亲病重,我从未离府。”
“你离过。”他仍站着,未进一步,“就在你父亲死前三日。你母亲带你进宫,求见旧人。你们在冷宫外等了两个时辰,没人应门。你把糖糕塞进墙缝,说‘给里面的小哥哥吃’。”
沈璃猛地闭眼。
眼前骤然一黑,药庐的光影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斑驳宫墙、枯藤缠绕的残垣。风穿过裂缝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她看见自己——小小的身影,穿着素白裙衫,踮起脚尖,将一块金黄油亮的糖糕小心翼翼推进砖缝。她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墙内,一只手缓缓伸出。
苍白,瘦弱,指尖微颤。它没有立刻去拿,而是停在半空,仿佛在确认这是否真实。然后,它轻轻接过,缩回墙内,快得像一阵烟。
画面止于此。
沈璃猛然睁眼,冷汗顺着鬓角滑下,滴在锁骨处,凉得刺骨。她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,手指仍卡在袖袋里,攥着镊子不肯放。
少年还在,位置未变,神色如常。他没解释,也没追问,仿佛刚才的一切并非由他引出。
“你怎么会知道这个?”她终于问,声音哑了。
“因为那只手,”他低声说,“是我伸出去的。”
她没笑,也没怒。她只是看着他,从头到脚,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——或者,这只猫。她想起这些年它总爱蜷在她枕边,夜里打盹时会无意识蹭她手腕;她发烧那晚,它整夜舔她掌心;她哭的时候,它不叫,只把脑袋抵在她膝上。
原来都不是偶然。
她慢慢松开镊子,将手抽了出来。然后转身,走向药柜。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咯吱声,她拉开最下层的抽屉,取出一块新制的糖糕。刚出炉不久,还带着温热,香气淡淡散开。
她走回窗台,低头看着它。猫已恢复原形,蹲在那儿,尾巴轻卷,耳朵微动,嗅了嗅那块糕点,却没有吃。
它只是抬起脑袋,用头顶轻轻蹭过她垂落的手腕。
一如当年那只手。
沈璃没躲。她也没低头看它,只是将糖糕放在窗沿,离它不远不近。然后,她退后一步,背对着它,站定。
药炉里的灰烬偶尔轻响,烛火摇曳,在墙上投下两人一猫的影。她肩线不知何时松了下来,不再绷得那么紧。她没说话,也没再质问。可她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她不信鬼神,也不信宿命。但她开始怀疑记忆——不是它的真假,而是它是否完整。她七岁那年的事,本就模糊。父亲病重、叔父掌权、府中动荡,那些日子像被水泡过的纸,字迹晕开,边界不清。若真有一段被抹去的时光,她未必能察觉。
可这块糖糕是真的。配方是真的。那只手的温度,似乎也还记得。
她站在窗前,听着风拍打窗纸的声音。外面天色未亮,夜还很长。但她不再觉得孤独。
猫跳上窗台,卧下,尾巴一圈圈缠住前爪。它没再蹭她,也没再开口。它只是静静望着她的背影,琥珀瞳里映着烛光,也映着那个始终不肯回头的女人。
沈璃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发烫。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:“你生下来就有这颗痣,红得像要滴血。我说不好是福是祸,只知你这一生,逃不过一个‘遇’字。”
她当时不懂。
现在懂了。
是相遇,也是遭遇。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已无波澜。
窗台上,糖糕安静地躺着,热气将尽未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