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昭昭回到居所后,照例烧了昨夜用过的笔。灰烬搅进水盆,沉底发黑。她换上干净弟子服,把袖中那张护身符又摸了一遍。符纸贴着胸口放着,咒印的凉意隔着布料渗出来,像块冰贴在心口。
她没再耽搁,按计划去领今日功课。路上遇到几个内门弟子,彼此点头招呼。有人问她:“听说你要去赤炎秘境?”
她低头笑了笑:“掌门给的机会,试试看。”
“那你可得小心,前几届进去的人,十成里能回来六成就不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所以才要准备充分。”
话是这么说,她心里清楚,这一趟不是为了历练,也不是为宝物。她是冲着净世莲火去的,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尤其是掌门——那张符还贴在身上,追踪未断,她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盯着。
她刚走到藏书阁外,就看见林寒站在石阶旁。他穿着深青色外门弟子袍,腰间佩剑未出鞘,站姿笔直,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没有闪避。
“等你一会儿了。”他说。
江昭昭脚步停住:“找我有事?”
“听说你要进秘境。”林寒走近两步,“我也要去。”
她眉心微热,破劫灵瞳悄然开启。视野中,林寒周身并无异样煞气或因果缠绕,只有一道淡金色的光晕笼在他右肩上方,形如残盾,边缘微微颤动。那是“守护劫”的征兆——预示此人将在未来某刻为主动护他人而承劫,且劫源清正,非虚妄也非伪装。
她收回视线,语气平静:“师兄刚突破元婴,不去闭关稳固境界?”
“闭关是小事。”他说,“元婴初成,根基需磨。秘境虽险,却是试剑的好地方。”
这话听着寻常,但她听出了另一层意思:他不急着藏起来养修为,反而要往外走。一个刚晋元婴的弟子,愿意主动踏入凶地,要么莽撞,要么另有图谋。
她不动声色:“师兄既然有意,宗门自会安排名额。何必特意告诉我?”
林寒看着她:“因为我想和你同行。”
风从山道一侧吹来,卷起落叶掠过两人之间。江昭昭没立刻答话。她在想上一次见林寒是什么时候——是他心魔劫散去那晚,她帮他斩了幻影中的血剑轮回。之后他恢复神识,向她行礼,转身离开。再无交集。
现在他突然出现,说要同行。
是巧合?还是他知道了什么?
她指尖轻轻擦过袖口,确认护心镜“玄元”仍在原位。这件老祖赐下的宝物能挡反噬,也能遮掩部分气息波动。只要她不动用灵瞳吞噬劫运,就不会轻易暴露真正意图。
“秘境入口在三日后开启。”她说,“传送阵设在南岭峰台,每日辰时点名入列。”
林寒点头:“我已报了名,执事登记了。”
“那到时候见。”她说完便要走。
“江师妹。”他在身后叫住她,“你一个人去,太危险。”
她回头。
林寒神色坦然,眼神清明:“我不是质疑你的本事。而是这一路,未必只有妖兽等着我们。”
她懂他的意思。掌门赐符藏杀机的事,或许不止她一人察觉。林寒既然提得出“危险”,说明他也看到了某些不该看的东西。
她终于开口: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“我没帮谁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选了个觉得靠得住的同伴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。山风穿过松林,发出低响。远处传来钟声,是午时将至的信号。
江昭昭缓缓点头:“好。那就一起走。”
林寒嘴角微动,像是松了口气:“谢了。”
“别谢太早。”她提醒,“进了秘境,各凭本事。我不救人,也不拖累人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,“生死自负,互不欠命。”
约定落定,气氛却未轻松。他们并肩往山下行了一段,谁都没再说话。直到岔路口,江昭昭转向药堂方向,林寒才停下。
“你去哪儿?”他问。
“取些防毒瘴的丹药。”她说,“赤炎秘境火毒弥漫,不备不行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她没拒绝。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药堂。执役弟子认得江昭昭,连忙迎上来:“江师姐要什么?”
“九叶清瘴丸,三份。”
“有有有,马上给您拿。”
林寒站在门口没进,只望着她接过瓷瓶,一一查验封口印记。她动作细致,每打开一瓶都轻嗅一下,确认无误才收进袖囊。
“你很谨慎。”他说。
“活久了的人都这样。”她回答。
离开药堂后,天色渐暗。夕阳压在山脊线上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们沿着主道走了一段,江昭昭忽然开口:“师兄为何选此时突破元婴?”
“时机到了。”他说,“挡不住。”
“可你也知道,近来宗门不太平。”
“正因为不太平,才更要快些站起来。”
她侧头看他一眼。这句话说得平淡,却藏着锋芒。似乎他早就准备好面对些什么。
她不再试探,只说:“明日辰时,我们在南岭峰台汇合。”
“准时到。”
“别迟到。”她说完加快脚步,独自离去。
当晚,江昭昭取出床板下的摘录纸,再次核对秘境路线图。她用炭笔在纸上画出三条可能的路径,又圈出最有可能藏匿净世莲火的位置——火山腹地的古祭坛。那里历来是历届秘境中最难抵达之处,九死一生。
她吹灭油灯,在黑暗中静坐良久。袖中的护身符依旧冰凉,咒印未动。追踪链还在,但她已经想好了应对之法——入秘境前,她会将一张伪造的身份符贴在外衫内侧,引开追踪方向。真身则依靠护心镜隐匿气机,缓慢剥离献祭烙印。
只要林寒不碍事,她就能按计划行事。
第二日清晨,她背上行囊,佩戴护身符于外,显眼却不张扬。走到南岭峰台时,晨雾未散。数十名弟子已在台前列队等候,执事手持名册点名。
林寒早已到场,站在角落。见她来了,朝她点了点头。他背了一柄长剑,腰间挂着水囊与干粮袋,看起来像个标准的历练弟子。
江昭昭走过去,低声问:“准备好了?”
“随时可以。”
“记住昨晚的话。”她说,“进了阵,生死自负。”
“记得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也一样。”
执事喊到两人名字时,他们并排上前。传送阵已激活,地面符文流转着淡红色光芒,如同岩浆裂痕蔓延开来。
“三日后开启正式通道,这是第一批探路小队。”执事宣布,“每人限带三件法器,不得携带宗门禁物。出发!”
阵法启动,光雾升腾。江昭昭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玄天宗的方向。云雾缭绕,殿宇隐现,仿佛一切如常。
可她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变了。
她转回头,站定位置。林寒站在她右侧半步之外,身形挺直。
传送阵光芒越来越盛,吞没四周景物。
她的手悄悄抚过护心镜,确认它仍在原位。
下一瞬,光雾彻底笼罩二人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