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昭昭踏出居所时,天光已亮透。檐角挂着的铜铃被晨风推着轻晃,发出细碎声响。她抬手将护心镜“玄元”往腰侧按了按,确保它紧贴衣料不外露,随即沿着石阶往主峰走。
藏书阁还在前头,但她没再往那边去。昨夜查清赤炎秘境三月后开启,入内资格却未落定。她不能等。唯有向掌门请命,才有可能获得推荐之机。这是眼下最稳妥的路。
主殿前守值弟子见她来了,微微躬身:“江师妹,掌门已在殿中候着。”
她脚步一顿。不是她求见,而是掌门已知她要来?
她面上不动,只轻轻点头,整了整袖口步入大殿。
凌霄真人坐在主位,一袭青灰道袍,袖口绣着云纹,手中握着一卷竹简,正低头翻阅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眼看来,目光温和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放下竹简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可是为赤炎秘境之事?”
江昭昭垂首,双手交叠于身前:“正是。弟子昨夜查阅典籍,得知秘境将启,特来请示掌门,是否可允弟子参与此次试炼。”
“哦?”凌霄真人轻笑一声,站起身来,缓步走下台阶,“你还知道些什么?”
“仅知此境百年一启,内有天火游走,凶险万分。”她语气平稳,“但若能得历练,对修为或有助益。”
凌霄真人停在她面前,打量片刻,忽而点头:“有志气。我早听说你近来勤勉,连林寒的心魔劫都能化解,足见灵瞳之用非凡。如今愿主动求进,实乃宗门之幸。”
他说着,转身回到案前,从抽屉中取出一张符箓。
那符以金丝勾边,中央绘有复杂阵纹,灵光隐隐流转,显然不是凡品。
“这是我玄天宗代代相传的护身符,可挡化神以下一切攻击。”他将符递来,“你年纪尚轻,初次外出历练,凶险难测。此符赐你护身,切莫离身。”
江昭昭上前一步,双手接过。
指尖触到符纸的刹那,眉心微热。她不动声色,破劫灵瞳悄然开启。
视野里,那原本应澄澈护体的灵符表面,浮现出两条黑丝。
一道细长如蛇,盘绕符角,其上波动隐含追踪之意;另一道深嵌符心,形似锁链缠坛,气息阴沉,分明是献祭类咒印。
两道符文皆非防御之用,反倒像是附在护身符上的暗扣,只待她寻得宝物,便顺着这线索强行抽取气运,甚至夺其精魄。
她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,旋即敛目,声音柔和:“多谢掌门厚爱,弟子定不负期望。”
她将符箓仔细折好,放入袖中贴身处,动作恭敬,毫无迟疑。
凌霄真人看着她,笑意更深:“你放心去。只要活着回来,宗门必有重赏。若有难处,也可传讯回宗,我会派人接应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她低眉顺眼,“一定小心行事。”
“去吧。”他挥袖,“这几日好好准备,出入名录我会让执事为你登记。”
江昭昭退后两步,行礼告辞,转身走出大殿。
殿门在身后合上,她脚步未停,沿着回廊往山下行。
沿途弟子见她,纷纷行礼问候。有人低声议论:“那是老祖亲传,如今连掌门都亲自赐符了。”“听说要去赤炎秘境?那地方死过多少人……”“可人家有护身符啊,化神以下都不怕,谁能比得了。”
她一一颔首回应,脸上带着浅淡笑意,仿佛真是受宠小辈得了天大机缘。
直到行至半山亭,她才停下脚步。
亭子建在石阶中途,四面通风,前方是开阔山谷,此时晨雾未散,远处树影朦胧。她倚着栏杆坐下,看似歇脚,实则指尖悄悄探入袖中,再次触到那张符箓。
灵瞳余光扫过,两道咒印依旧活跃,未因移动而触发或减弱。追踪咒如活物般微微蠕动,献祭咒则始终锚定符心,像一张收拢的网,只等猎物深入险地,便猛然收紧。
她收回手,掌心微汗。
不能毁。毁了等于明示她识破阴谋,掌门必起戒心,届时别说入秘境,恐怕连日常行动都会受限。
也不能弃。弃了就失了护身符名头,反而惹人怀疑为何不要庇护。
唯有留着。
让它继续挂着“护”的名义,实则成为她反向牵制掌门的饵。
她缓缓闭眼,呼吸放平。再睁眼时,眸中已无波澜。
她要让掌门以为一切尽在掌控——以为她天真受宠,以为她感激涕零,以为她会乖乖替他探路取宝,最后任其收割。
可她不会。
她记得昨夜藏进床板夹层的那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赤炎秘境”四个字。也记得断崖石缝里那张符纸,写着“三月之内必归”。
那些都不是给别人的信,是给她自己的誓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,继续往下山的方向走。
路过一处岔道,两名外门弟子正低声交谈,见她走近,立刻噤声行礼。
“江师姐。”
她点头走过,听见其中一人小声问:“她真能进秘境?”
“掌门都赐符了,还能假?”
她嘴角微动,没回头。
快到居所时,她拐了个弯,走进药堂后巷。这里僻静,少有人来。她在墙角一块松动的砖下摸了摸,取出昨日埋下的玉简残片——那是她故意遗落、用来追踪药尘执役弟子的灵识烙印,如今仍在,未被动过。
线索还活着。
她将玉简收回袖中,这才返回院子。
进门第一件事,仍是烧掉昨夜用过的墨笔。灰烬倒入水盆搅散,不留痕迹。
然后她掀开床板,将《历届秘境录》的摘录纸又看了一遍,确认无误后重新藏好。
窗外阳光渐盛,照在桌角那盏油灯座上。灯芯早已熄灭,底座积了一圈灰。
她盯着看了片刻,转身拉开柜子,取出一套干净弟子服换上。动作利落,不拖沓。
接下来几天,她仍要如常领功课、去藏书阁翻书、与其他弟子谈笑。掌门赐符的事很快会传开,她必须表现得像个真正受宠的小师妹,欣喜、紧张、又有些不知所措。
但她心里清楚。
这张符不是保命的,是杀人的。
杀人不见血的那种。
她坐在桌前,手指轻轻抚过袖中符箓的边缘,感受那底下潜伏的咒印温度。
凉的。
像蛇贴着皮肤爬行。
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水。
水有点涩。
她咽下去,没皱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