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第二十一章 第一单
小马是在一个周三下午来的。
彼时的阳光已经褪去了正午的燥热,透过养生馆临街的玻璃窗,斜斜地洒在地板上,留下几片斑驳的光影。
王宸正在养生馆角落的桌子旁调试设备。桌上摊着螺丝刀、万用表和几块零散的元件,指尖沾着些许细微的灰尘。夏天的尾巴还没完全褪去,空气里依旧残留着燥热的余温,但店里开着空调,微凉的风从出风口缓缓送出,与角落里燃烧的艾条气息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味道——不刺鼻,却也算不上好闻,萦绕在整个空间里。
小马推门进来时,门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。
他还是那副熟悉的黑框眼镜,镜腿微微滑落鼻尖,抬手轻轻推了一下。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明显好了一点,眼底的青黑淡了不少,整个人也少了几分之前的疲惫。
“你还在这。”小马说。语气平淡,没有太多寒暄,像是只是随口确认一句。
“嗯。”王宸头也没抬,手里还拿着螺丝刀,轻轻拧着设备上的螺丝。动作娴熟而专注,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沉浸在工作里的疏离。
“设备能卖了吗?”小马走到桌子旁,目光落在桌上调试好的设备上,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。
“能。”王宸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抬起头,看向小马。语气依旧简洁,没有多余的废话。
“多少钱?”小马直截了当,没有绕弯子。
王宸没急着回答。他微微蹙了蹙眉,目光转向桌角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条——那是他这两天反复核算的账目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物料成本很明确:PCB板、电子元件、磨砂质感的白色外壳、灵敏度极高的探头、定制的包装盒子,还有快递费。一笔一笔加起来,不到两百块。
但他心里清楚,这仅仅是最基础的表面成本。
研发成本才是大头:他花了整整三个月,每天泡在出租屋里,对着电脑写算法、建波形库,一遍又一遍地调试电路。这三个月如果他去外面打工,以他的技术水平,一个月两万块不成问题,三个月就是六万。还有人工成本——从焊板子、写程序,到调试设备、售后,全程他一个人干,相当于一个人干了五个人的活。
还有销售成本:给刘老板的分成、给推广人的佣金、未来的广告费用。这些虽然还没正式开始支出,但很快就会提上日程。
他心里清楚,自己绝对不能按“物料成本+10%”的方式定价。那样的价格,连他自己的基本生活都维持不了。
经过反复权衡,他终于定了一个数字。
他抬眼看向小马,语气坚定:“一千二。”
小马愣了一下,眼睛微微睁大:“一千二?上次你不是说六百?”
“上次说的是成本价。现在是正式售价。”王宸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,平静地解释着。
小马低下头,手指轻轻摩挲着衣角,沉思了片刻。再抬起头时,脸上的疑惑已经消失,反而带着几分释然,甚至还有点意外:“一千二,还是便宜。我以为你要定两三千。”
王宸没有解释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他心里早就算过账:一千二一台,毛利大约一千块。刨掉研发成本的分摊、自己的人工费用、未来的销售分成,一台设备大概能赚四百左右。这个利润不算高,但足够他维持基本的生活,也足够支撑他继续优化设备。
更重要的是,这个价格,大多数普通人都能掏得起。
只有掏得起,才会愿意去尝试;尝试之后觉得有用,才会主动推荐;推荐的人多了,购买的人就多了;购买的人多了,设备收集到的数据就会越来越多;数据多了,他就能进一步优化算法。
他现在最需要的,是“量”,不是“单台利润”。
“一千二,你要不要?”王宸看着小马。
“要。”小马没有丝毫犹豫。
他拿出手机,打开微信,扫了王宸贴在桌子上的收款码,快速输完金额,点击支付。王宸的手机放在桌角,立刻震动了一下。他没有低头去看,只是从旁边的纸箱里拿出一台新的设备——白色外壳干净整洁,表面带着淡淡的磨砂质感,屏幕上贴着一层透明的保护膜,探头被干净的塑料袋密封着。
他伸手递给小马,手指却没有立刻松开,眼神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有件事得跟你说清楚。”
“什么?”小马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这个设备,每年需要更新一次程序。不更新,第二年就不准了。”
小马皱起了眉头:“怎么更新?麻烦吗?”
“联网。设备连上WiFi,会自动从服务器下载新程序。你什么都不用做。”
“服务器你能保证一直开着?”
“能。二十年。”
小马盯着他看了几秒,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,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敷衍,但看到的只有坚定:“二十年?你这么有信心?”
王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避开了小马的目光,继续说:“用户协议里写清楚了。你买了,就是同意每年联网更新。如果你不联网,或者服务器连不上,设备不准了,我不负责。”
小马又沉思了片刻,最终点了点头:“行。我接受。”
王宸这才松开手。
小马接过设备盒子,抱在怀里,说了一句“谢了”,便转身推门离开了。风铃再次轻轻响了一声,打破了店里的宁静。
小马走后,王宸收拾了一下桌上的工具,把散落的元件放进盒子里,然后转身去找刘老板。
刘老板是这家养生馆的老板,也是第一个愿意让他把设备放在这里展示的人。
她正在按摩室里给客户按摩,手上沾满了淡黄色的精油,手法娴熟而专业,嘴里还时不时地叮嘱客户注意事项。王宸没有上前打扰,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等待。一等就是十分钟,直到刘老板送走客户,擦了擦手上的精油,他才走上前。
“刘姐,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刘老板一边擦手,一边抬头看向他,语气随意,没有丝毫架子。
“设备卖了,一千二一台。我想给你分成。”
刘老板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,脸上露出几分意外:“分成?给多少?”
“每台一百。你帮我推广,每卖一台,我给你一百。”
刘老板皱了皱眉,低头算了算,随即抬头看他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:“一百?你卖一台赚多少?”
“毛利一千左右。刨掉成本,能剩四百。给你一百,我剩三百。”
“那你给我一百,你自己只剩三百。你亏不亏?”
“不亏。”王宸摇了摇头,“没有你,我一台都卖不出去。你帮我推,我才有量。有量,我才能活。”
刘老板沉思了片刻,点了点头,随即话锋一转:“行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不能只给我一百。你得给我定价权。你定一千二,我觉得太便宜了。”刘老板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,“你这个东西,比医院的体检还准。人家去医院体检一次,随便就要几百上千,你这个设备能反复用好几年,还能实时监测,你卖一千二,人家只会觉得便宜没好货,反而不敢买。”
王宸愣了一下。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层。他一直只想着让价格亲民,却忽略了“便宜没好货”这个消费心理。
“那你说卖多少?”
“两千。”刘老板语气笃定,“我帮你卖,卖一台我给你提两百。你拿一千八,我拿两百。但你得保证,不能自己去卖低价,把我的价搞乱了,不然合作就没法继续了。”
王宸沉默了一会儿,低头在心里快速核算:两千一台,物料成本两百,毛利一千八。给刘老板两百,自己剩一千六。刨掉研发成本的分摊和人工,一台设备能赚一千左右。比之前定一千二的时候,多赚了一倍还多。而且刘老板拿了两百,比之前多了一倍,她推广的动力会更足。
“行。就按你说的,两千。”
刘老板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这就对了。做生意,不能光算自己的账,要把别人的账也算进去。你让我赚到了,我才会拼命给你推。”
王宸点了点头,心里记下了这句话:以利驱动人。
当天晚上,王宸正在出租屋里优化算法,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。是小马发来的微信。
他点开一看,是一张设备检测报告的截图——肝俞相似度67%,标注着红色。截图下面附了一句话:“我又去医院查了。尿酸还是高,脂肪肝没好转。但我按你说的,开始吃粗粮,不喝饮料了。一个月后再测。”
王宸看着截图,嘴角微微上扬,回复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想了想,他又打了一行字:“对了,设备每年要联网更新一次。别忘了。”
很快,小马就回复了:“记住了。”
第二天,养生馆刚开门没多久,小马就带了两个人来。
两个人都戴着眼镜,看起来文质彬彬的。一个是他的同事,也是程序员,瘦高个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脸色比小马上次来的时候还要差,眼底的青黑很重。王宸拿出设备给他做了检测——肝俞相似度58%,红色。
同事看着检测结果,脸色微微一变:“多少钱?”
“两千。”
同事愣了一下:“两千?这么贵?”
王宸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小马在旁边看不下去了:“贵?你去医院挂个号拍个CT多少钱?几百上千吧?这个设备能反复用好几年,而且每年免费更新程序,不准了算他的。这么算下来,一点都不贵。”
同事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检测报告上的红色标注,又看了看小马,最终还是咬了咬牙,拿出手机付了钱。
另一个是小马的室友,做设计的,身材中等,戴着一副细框眼镜。王宸给他做了检测——脾俞相似度82%,黄色。
室友看着检测结果:“黄色的需要买吗?”
“可买可不买。买了,你可以每个月测一次,看波形变化,及时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。不买,自己注意饮食作息也行。”顿了顿,王宸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,“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——如果黄色变成红色,你再去医院,可能就晚了。”
室友沉思了片刻,最终也拿出手机付了钱。
小马在旁边静静地看着,心里暗暗想:这个人说话不紧不慢,语气平淡,没有丝毫推销的热情,但句句都在点子上。他没有逼你买,也没有夸大效果,但他总能一句话点出关键,让你觉得“不买可能会出事”。这不是单纯的销售,这是抓人心。
一周之内,小马陆续带来了五个人。其中四个人买了设备,只有一台没卖出去。
没卖出去的那个,是个做运营的女生,性格开朗。王宸给她做了检测,结果显示全是绿色,各项指标都很正常。
她笑着问王宸:“我要不要买?”
王宸摇了摇头:“你没病,买它干什么。省下钱去吃顿好的,比什么都强。”
女生笑了,说了一句“谢谢”,便转身离开了。
小马在旁边叹了口气:“你这个人,怎么到手的生意都不做?哪怕忽悠她买一台,你也能多赚一点啊。”
王宸看了他一眼:“没病就是没病。我不能骗人。”
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,王宸算了一笔账:设备一共卖了十八台。
不是他最初预期的二十三台。原因很简单——价格涨了,一部分人因为价格超出预期选择了放弃。
但虽然销量少了,利润却高了很多。
十八台设备,每台两千块,总营业额三万六。物料成本每台两百,十八台三千六;给刘老板的分成每台两百,十八台三千六;剩下的两万八千八,刨掉研发成本的分摊、自己的人工费用、元件的损耗,净利润大约一万八。
他找了一个干净的笔记本,把这笔账清清楚楚地写了下来:
- 销量:18台
- 单价:2000元
- 营业额:36000元
- 物料成本:3600元
- 刘老板分成:3600元
- 研发分摊:5000元(三个月时间,按六万算,分摊到第一个月)
- 人工:5000元(自己给自己发工资)
- 净利润:18800元
他盯着“研发分摊”那一行看了很久。
这笔账,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算过。他一直觉得,自己的时间、自己写的算法、自己建的波形库,这些都是自己的付出,不需要算成本。但现在他终于明白,这不是“没花钱”,而是“没算账”。这些无形的付出,都是有成本的,是他用时间和心血换来的,不是免费的。
以前他不给自己算工资,是因为他没有做生意的意识,总觉得只要能卖出设备就行。但他现在清楚,不算账,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赚了还是亏了;不算账,就没办法合理定价;没办法合理定价,最终只会把自己饿死。
他想起了刘老板说的那句话:“做生意,不能光算自己的账,要把别人的账也算进去。”
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:“还要把自己的账算清楚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放在桌子上,关掉了屋里的灯。
窗外,夜色正浓,城市的灯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在地板上留下零星的光点。他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夜色,心里一片平静。
他知道,自己的路才刚刚开始。
**(第二十一章 完)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