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的私人舱室一片静谧,星云淡紫色的微光透过舷窗洒落,温柔地铺满宽大床铺。
被褥轻轻一动。
西科拉醒了。
她动作轻得近乎无声,生怕惊扰了身侧熟睡的人。顾远并未睁眼,全程清醒感知着她的一举一动,只是顺势装作熟睡的模样。
纤细的脚步声在舱内轻轻回荡,西科拉有条不紊地穿戴制服、整理妆容,动作利落又优雅。梳头的间隙,她微微垂首,低声哼起了一首老旧的地球歌曲。
曲调慵懒复古。
顾远一瞬间就辨认出来,这是当年他在麦基恩星球,为数不多闲暇时放给她听的曲子。
时隔许久,她竟然还记得。
细碎的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紧随响起。西科拉借着微弱星光,低头伏案书写留言,字字句句皆是细腻心思。
写完之后,她折好纸条,轻轻放在自己的枕头上,随后转身走回床边。
呼吸骤然放轻。
柔软的发丝扫过顾远裸露的肩头,带着淡淡的清冷香气。西科拉微微俯身,在他的太阳穴印下一记缓慢又轻柔的吻,克制缱绻,藏满难言的温柔。
没有多余惊扰,做完这一切,她转身离去。
舱门液压开合的低沉声响响起,打破满室温柔,也带走了舱内仅存的暖意。
顾远缓缓睁开双眼,眼底没有睡意,只剩一丝挥之不去的空落。
他这一刻彻底想通透了。
他执念的从来不是地球那枯燥乏味、一成不变的平凡生活,不是紧闭窗帘、敷衍度日的单调日常。
他贪恋的,是眼前这个亲手背负万千枷锁、却唯独对他温柔至极的女人。是属于他和西科拉,独一份的全新羁绊与未来。
昨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。
高傲了一辈子的虚空公主,卸下所有王族铠甲,在他身侧脆弱崩溃、隐忍颤抖,一遍遍卑微致歉。
思绪不受控制地发散,无数亲密相守的画面在心底浮现。
但顾远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杂念,眼神瞬间清醒。
他告诫自己,这都是错觉。
如今二人身份天差地别,他身负契约束缚,看似是伴侣,实则法理上毫无自由。只要契约仍在,他的所有心动,都是被动处境下的自我沉沦。
他必须拥有自主选择的权利,才有资格真正爱上她。
极致的矛盾拉扯席卷身心,浓烈的疲惫随之而来。顾远闭上眼,任由倦意吞没思绪,再度沉沉睡去。
再次苏醒时,舱内依旧空旷冷清。
西科拉彻夜未归。
顾远坐起身,目光落在枕边那张折叠整齐的纸条上,抬手展开,清秀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。
【亲爱的:
今日一早我要和总工程师外安召开紧急会议。黑矛号年岁已久,整艘星舰设备大面积老化故障,按照工程师的说法,再不全面修缮,整艘战舰随时会虚空失压,全员葬身星海。
说起来好笑,谁能想到我镇守的王牌战舰,如今成了摇摇欲坠的老爷船。
你今日在舰上全然自由,舱室、舰内设施,你皆可随意使用、随意游览。我已安排海亚克斯准将做你的专属向导,她性子刻薄嘴碎,但能力顶尖、绝对可靠,她若是发牢骚,你无需放在心上。能人大多性子乖张,这是常态。
床头配有专属通讯器,留存了我和海亚克斯的联系方式。今日会议牵扯大量预算对接,我回复消息会很慢,勿等、勿急。
我预计下午十三点结束所有公务,届时在我们的舱室等你,为你准备了一份干净得体的小惊喜。我保证安分守己,绝不越界。
盼你归来。
你的妻子,西科拉】
顾远看完,将纸条仔细折好收起。
他心底了然,西科拉看似光鲜执掌星海,实则终日被困在无穷无尽的公务与麻烦之中,连片刻清闲都是奢望。
起身前往餐区,简单解决早餐。
早餐是泰凯拉标准餐食,一块口感粗糙、布满籽粒的谷物面包,搭配一颗茄紫色的异形果实。剥去外皮,内里果肉软糯细腻,带着一丝独特的辛辣,触感黏腻绵软,和地球的奶酪极为相似,风味独特。
用餐过后,顾远拿起床头的外星通讯器。
和功能繁杂、五花八门的地球手机不同,泰凯拉的科技主打极简实用。整机只有一个滚动滚轮、两枚实体按键,屏幕漆黑,仅陈列纯粹的联系人列表,没有多余APP,没有繁杂功能,厚重扎实,极致干练。
得益于体内的植入芯片,所有陌生外星文字自动转化为他熟悉的语言,毫无阅读障碍。
顾远扫了一眼备注,忍不住微挑眉梢。
他的联系人备注是:我美丽的妻子。
而那位海亚克斯准将,备注直白扎眼——暴躁准将。
属实精准贴切。
顾远随手按下按键,打开对讲界面,发送了一条礼貌的消息:准将您好,公主安排您带我游览星舰。我对黑矛号一无所知,麻烦您带我四处看看,顺便科普一下舰内设施。
消息刚发送成功,对面瞬间秒回。
【在路上。】
【你打字老气横秋,像个退休养老的老奶奶。】
简短两句话,刻薄暴躁的人设瞬间立住。
片刻后,舱门开启。
一身作战制服、身姿挺拔凌厉的海亚克斯站在门口,尾肢紧绷,气场锋利,浑身写满了不好惹。
她抬手滑动通讯器背部,原本平整的机身下滑展开,露出一块雷达样式的圆形触控面板,密密麻麻的外星字符在面板上浮动闪烁,科技感十足。
“想学?”海亚克斯瞥了他一眼,语气敷衍,“我没时间手把手教老人入门。”
话音一转,她挑眉提议:“与其浪费时间逛走廊看墙壁,不如我带你去靶场。教你用泰凯拉制式枪械,要不要?”
顾远眼神一亮:“可以。”
“放心。”海亚克斯淡淡开口,“公主默许了。但我提前警告你,练枪归练枪,不准拿枪对准你家公主,不然我第一个拿下你。”
顾远无奈一笑:“公主早就和我说过,你性子直率刻薄。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海亚克斯不置可否,转身走向舰内电梯:“走。”
二人走进通透的玻璃电梯,狭小的舱体干净简洁。海亚克斯抬手按下一枚隐藏的亮黄色按键,沉声提醒:“抓好扶手。”
顾远依言握紧扶手。
预想中的极速冲刺并没有到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诡异的失重感,胸腔微微发飘。整个电梯脱离常规轨道,依靠反重力技术悬浮启动。
海亚克斯早已习惯,尾肢轻盈缠绕扶手,双腿交叉,姿态松弛散漫。
电梯高速穿梭、空间多维旋转,透过玻璃外壁,层层楼层化作流光飞速掠过。顾远甚至清晰看见,外侧走廊里的船员正沿着垂直墙面平稳推行物资推车。
整艘黑矛号的重力架构复杂到极致,远超地球科技水准。
短短两秒,电梯到位,清脆提示音响起。重力瞬间复位,海亚克斯厚重的作战靴稳稳落地,身姿稳如磐石。
“速度怎么样?”她侧头问道。
“足够离谱。”顾远直言,“星舰重力原理是什么?发动机推力根本支撑不住这种全方位变向。”
海亚克斯满脸不耐:“别问我,去找总工程师外安。她最喜欢给人长篇大论科普向心重力、多维力学,保证讲到你头疼。”
说话间,她尾肢轻点墙面隐形面板,厚重的军械库舱门嗡然开启。
满目漆黑的制式枪械整齐陈列,狙击步枪、重型机枪、榴弹发射器排布有序,军械储备充足到惊人,扑面而来的是冰冷强悍的军备压迫感。
海亚克斯随手从枪架上抽出一把小巧的制式手枪,拇指按压开关,枪身亮起淡蓝色激活光。
“全新未录入身份的新手枪。”她将手枪递给顾远,讲解道,“首次激活三十秒内,会自动绑定触碰者指纹。绑定之后,单次解锁时长两分钟,超时自动锁死,无法开火。”
她指着枪身尾部的魔术贴绑带:“这个是给泰凯拉人用尾肢固定的,你是人类,直接忽略就行。”
顾远接过手枪。
枪身方正精致,比特工便携手枪更加小巧,手感却格外厚重扎实,暗藏极强的杀伤力。他掂了掂重量,抬眼问道:“公主真的知情,且默许我练枪?”
海亚克斯似笑非笑看着他:“你打算瞒着她?”
顾远沉默片刻,摇头:“没必要。”
“还算清醒。”海亚克斯语气平淡,顺势抛出帝国最残酷的配偶规则,“我顺便给你科普一下虚空配偶的法理。在帝国律法里,你没有任何特权,没有额外保护,必须无条件遵从王族一切指令。”
“简单来说,王族拥有处置配偶的绝对权力。”
顾远眼神平静:“也就是说,西科拉随时可以杀我、控御我,全凭她的心意。”
“理论上是。”海亚克斯坦然点头,随即话锋一转,“但特例是,她控御不了你,更绝对不会伤你。”
顾远抬眸看向她:“你明知我免疫精神控御,不受王族束缚,如今我持枪在手,你就不怕我异动?”
海亚克斯气场凛冽,眼底满是绝对自信:“第一,我无条件信任公主的判断。第二,就算你有异心,我也能瞬间压制你。”
“所以,你根本没有发难的机会。”
话音干脆利落,强势又自信。
二人穿过军械库,走进巨型专业射击靶场。
靶场空旷辽阔,多边形舱体结构极具科技感,墙面布满凹凸掩体与射击点位。此刻场内还有两名在岗士兵,蕾娜列兵与卡门少尉,正手持枪械进行对战竞赛。
见到二人入场,两名士兵立刻摘下耳罩,立正敬礼,目光好奇又拘谨地落在顾远身上。
“准将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海亚克斯语气淡漠,“清场,我们要用靶场。”
“我们还在比拼比分!”蕾娜不甘心开口,“我现在十五比十二领先!”
卡门立刻反驳:“明明是十四比十四持平!”
两人边走边拌嘴,无奈离场。
海亚克斯抬手拉动控制杆,脚下轻踩踏板,六组木质靶标从地面缓缓升起,整齐排布在射击线上。
“开过枪吗?”她看向顾远。
“在麦基恩星球试过一两次。”
“行,让我看看外星土著的枪法。”海亚克斯丢给他一副射击耳罩。
顾远戴好耳罩,双脚分立,摆出标准射击站姿,瞄准靶心,沉稳扣动扳机。
嘭!嘭!嘭!
连续五声短促低沉的枪响。
这把外星枪械后坐力极低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枪口稳定性拉满。五发子弹全部精准命中靶心,每一颗子弹都轰出拳头大小的狰狞弹孔,杀伤力极其恐怖。
全程干脆利落,没有一丝多余动作。
海亚克斯走到射击线边缘,低头看着满目狼藉的靶标,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。
“站姿怪异,一看就是野路子。”她嘴上毫不留情地吐槽,语气却带着认可,“但精准度,远超我的预期。”
她转身折返军械库,打算取出自用配枪:“原本以为你只是个靠颜值上位、毫无本事的花瓶配偶,现在看来,倒是我看走眼了。我去拿枪,陪你对练,顺便好好说教你一番。”
顾远无奈抬手:“我又没犯错,你要说教我什么?”
海亚克斯取枪归来,眼底带着通透的嘲讽,一针见血。
“说教你明明占尽先机,却偏偏装傻克制,硬生生吊着自己,也吊着你的公主。”
“全舰上下谁看不出来?西科拉贵为虚空公主,权势滔天,杀伐果断,唯独在你面前,卑微又克制,满心满眼都是你。”
“她渴求你的温存,快要熬到极致,可你偏偏一直刻意疏远、刻意克制。”
顾远揉了揉眉心,哭笑不得:“你先别拿枪说教我,更别开枪打我。”
海亚克斯端起配枪,枪口微微偏转,似笑非笑,语气半开玩笑、半藏威慑:
“放心。留你一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