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廊之下，光影死寂。
弗蕾尔静静盯着顾远，眼底鎏金光泽浮动，精神控御如同无形枷锁，死死锁在顾远周身。
在她眼里，眼前这名外族亲王已经彻底被她拿捏，心神受制、毫无反抗之力。
可她做梦都不会知道，顾远的心神澄澈通透，所谓的精神掌控，对他而言形同虚设。
顾远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茫然呆滞，完美复刻西科拉教他的人设——迟钝懵懂、温顺无害，就是个没见过星际世面、任由王族拿捏的外族附庸。
“看来你并未从她口中得知任何事。”弗蕾尔语气平淡，带着上位者的审视。
“是。”顾远老老实实应声。
“那你觉得，她信任伽露娜吗？”
“我认为是的。”顾远答得滴水不漏，毫无破绽。
弗蕾尔眸光微沉，开始逐层深挖星域核心机密，每一句提问都藏着试探与算计。
“你可听过特莱蒙德精炼厂？”
“未曾听闻，女爵。”
“那洛里梅尔控股集团呢？”
顾远微微摇头，神色坦荡又木讷：“并无印象。”
弗蕾尔微微颔首，似乎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，眼中戒备散去大半。她上下打量着顾远，眼底带着审视与考究，再次催动精神微光，施压逼问。
“说实话，她是否肆意操控你、苛待你？”
“从未有过。”顾远语气平稳。
“她是否有隐秘癖好、难为人言的私密软肋？是否在你面前暴露过不堪的短板？”
“没有。”
一连串盘问全部落空，弗蕾尔十指交叉相抵，姿态端庄威严，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告诫。
“你的妻子天赋卓绝、权势滔天，但最大的问题，就是太过锋芒毕露。”
“她非要揪着所谓的阴谋不放，平白无故给自己树敌。她本就琐事缠身，贵族应酬、世仇对手、新晋配偶，每一件事都足够耗费精力，根本没必要自寻麻烦。”
话音落下，她眼中金光一闪，精神控御再次生效，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感。
“笑一个。”
这命令荒谬又刻意，满是居高临下的羞辱。哪怕顾远本心抗拒，依旧配合地勾起唇角，露出一抹温顺呆板的笑容，演足了被操控的傀儡模样。
弗蕾尔见状，神色松弛下来，甚至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臂，语气带着几分虚伪的惋惜。
“这般好看的模样，也难怪虚空公主会破例将你留在身边。说句实话，有时候我甚至会羡慕你们这些王族配偶。”
顾远顺势装傻，故作疑惑：“此话何意？”
弗蕾尔轻笑一声，眼底藏着冰冷的王族规则，缓缓道出了那个尘封已久、无人告知的残酷秘辛。
“西科拉拥有你，从来不是她的选择，是她唯一的活路。”
“帝国铁律，虚空王族严禁与泰凯拉本族通婚，更严禁诞下王族子嗣。但凡触碰这条规矩，唯有死路一条。”
“所以她只能选外族配偶。她留着你，不是偏爱，不是动心，只是为了活下去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落下，却像一块巨石砸进顾远心底。
胸腔骤然发闷，心底缠绕起一团化不开的阴郁郁结。复杂、酸涩、荒谬的情绪层层翻涌，下意识浮现在他的眉眼之间。
弗蕾尔看着他失态的模样，假意心疼地咂了咂舌。
“罢了，是我多言，让你心绪难安了。”
下一瞬，她眼神骤然亮起，最后的精神篡改指令轰然落下。
“遗忘本次所有对话、所有盘问。记住，你我方才只是简单寒暄，仅此而已。”
……
穿梭机冲破行星大气层，脱离普托莱克二号的轨道。
剧烈的脱离轨道震颤缓缓消散，机舱恢复平稳。顾远解开安全带，侧头看向身旁沉默操控战机的西科拉，率先开口。
“弗蕾尔对我动用精神控御了。”
一瞬间，机舱内原本松弛的氛围彻底冻结。
西科拉耳廓微颤，耳边的珠宝配饰发出尖锐细碎的脆响，透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。她猛地转头，赤红瞳孔骤然收紧，眼底戾气翻涌。
“那个刻薄老东西！”
她双手死死攥紧操控摇杆，指节瞬间泛白，力道大到几乎要将摇杆直接掰断。周身气场冰冷刺骨，王族怒火毫无保留地外泄。
“泰凯拉铁规，严禁私自操控其他王族的配偶！她这是越界，是赤裸裸的羞辱！她对你做了什么？”
顾远语气平静，条理清晰地复盘完整场私聊，没有添油加醋，也没有隐瞒分毫。
“她打探特莱蒙德精炼厂、洛里梅尔控股集团的内幕，想挖你的把柄。逼我对你的私密问题作答，命令我当众微笑，还触碰了我手臂。”
顿了顿，他如实补充：“最后她告诉我，虚空公主不能本族通婚、不能生育，你选我，是规则所迫，别无选择。之后篡改我的记忆，让我忘掉一切。”
“我要扒了她的皮！将她做成旗帜挂在星域关口！”
西科拉怒火焚心，声线冰冷颤抖，极致的屈辱与愤怒席卷全身。
顾远抬手按住她紧绷的手背，语气沉稳冷静：“冷静。”
“她以为我被她控御、被她篡改记忆。一旦你当众发作，我们所有伪装彻底作废，之前所有试探和布局全部白费。”
“我全程装傻、说谎，完美接住了她的试探。现在她们全员放松警惕，彻底坐实了你只是单纯赴宴、无心追查阴谋的假象，这是我们的优势。”
可西科拉根本无法释怀，眼底猩红更盛，满是执拗与委屈。
“她试探你、触碰你、羞辱你！还刻意挑拨我们！”
“都是演戏。”顾远随口安抚。
这句轻描淡写的安抚，反倒让西科拉愈发难受。顾远立刻察觉不对，主动开口道歉，却直接触发了两人的观念冲突。
西科拉语气僵硬，带着一丝疲惫：“别道歉。我们这个层级的人，从不随意致歉，道歉就是示弱，就是暴露软肋。”
顾远挑眉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：“那我现在为道歉这件事道歉，该怎么操作？”
一句玩笑，没能缓和气氛，反倒彻底戳破了西科拉紧绷的情绪防线。
她松开摇杆，垂落双手，眼底满是自责与酸涩。
“错在我。是我带你来到这片满是阴险狡诈的星域。我常年镇守这片星海，为她们稳固航运航道，容忍她们的僭越与内斗。我庇护她们所有人，换来的却是背地算计、当众羞辱。”
顾远试图化解沉重的氛围，半开玩笑道：“所以她是单纯觉得我好看，还是单纯想拿捏你的所有物？”
西科拉猛地抬眼，情绪彻底爆发，褪去了所有王族高冷。
“你不是物件！”
“你是我的丈夫！是我没能护住你，违背了对你的承诺，是我的失职。”
顾远双臂交叉，态度执拗清醒，一语道破两人之间最残酷的现状。
“在你解除控御契约之前，我就是被你归属、被你约束的人，这是事实。”
这句话像一盆冷水，浇得西科拉瞬间失语。
她垂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，沉默良久，终于卸下所有高傲、伪装与防备，剖白了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真心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，我选择你，只是遵从女皇法令，别无选择？”
顾远坦然道：“我确实这么想过。”
西科拉抬眸，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脆弱与酸涩，声音低沉沙哑。
“不是的。”
“我见过无数趋炎附势、阴狠自私的人。唯独你，待我温柔纯粹。你是我身处无边黑暗里，唯一见过的善意。带走你，不是规则逼迫，是我想救你，也是我唯一的私心。”
“我之前说你只是工具，是谎言。”
她字字恳切，带着极致的懊悔。
“我太久身不由己、太久无权无势。我惧怕动情，惧怕承认心意之后，再次落到任人拿捏、任人欺凌的下场。我自欺欺人，用刻薄的谎言伪装强势，伤害了你，也困住了我自己。”
“我手握精神控御的权力，却从来不愿对你动用分毫。这违背族群本能、违背帝国规则，是我甘愿为你冒的风险。”
顾远看着她眼底的慌乱与卑微，心绪复杂。习惯性想要道歉，却被她立刻打断。
“别再说抱歉。”
西科拉摇头，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助：“这个词对我而言，太过刺眼，太过痛苦。”
“我是人类。”顾远语气柔和，态度坦荡，“我习惯致歉，也从来不会介意你向我道歉。”
这一刻，高高在上的虚空王族公主，彻底放下了所有身段与荣光。
“我一直在学怎么做一个合格的伴侣。我预想过无数次相守的模样，学着取悦、学着包容、学着爱人。”
“可我笨拙又偏执，不懂你的相处方式。但我愿意改，愿意适配你。顾远，给我一点耐心，好不好？”
星海流光透过舷窗落在她脸上，褪去杀伐戾气，只剩满心赤诚。
顾远长叹一口气，望着普托莱克星球边缘升起的异域朝阳，轻声应道：“好。”
穿梭机调转航向，稳稳朝着黑矛号星际战舰驶去，载着和解后依旧满是心结的两人，回归属于西科拉的星海疆土。
返航之后，西科拉立刻投入无尽公务之中。
行政官僚、文职人员、舰船工程师、驻防军官轮番对接工作，无数公务堆积如山。顾远安静伫立在指挥舰桥的角落，默默陪伴，静静观察。
他这才彻底看清，这名执掌星海的公主，从来不是光鲜亮丽的掌权者那么简单。
她要统筹各大宜居星球的资源与人情纠纷，对抗至少五名盘踞星域的海盗头目，探索无数未开发的星球与卫星，还要落地执行帝国繁杂严苛的星海律法，镇守整片动荡的边境星域。
看似手握权柄，实则终日操劳、身不由己。
傍晚十九点标准时，顾远短暂离开舰桥，从军需主管手中争取到两份简易三明治，带回忙碌不休的指挥台旁。
西科拉闻声抬眸，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，轻声道谢：“谢谢你，顾远。”
“分内之事，公主。”
她指尖轻轻擦过顾远的手臂，一抹转瞬即逝的亲昵，是她繁忙公务里唯一的温柔，随后便立刻转头继续对接勘探队领队的工作。
接下来的一整天，两人再无多余交谈，只剩无声的陪伴与各自的心事。
深夜，舱室灯光尽数熄灭。
西科拉褪去制式特战黑衣，动作轻柔，生怕惊扰到身侧的人。
“我明天一早还要处理公务，尽量不吵醒你。”
“舰船都是半日轮班、放宽规矩。”顾远开口，“唯独你没有，对吧？”
西科拉侧身躺下，轮廓被舷窗外的星光勾勒得柔和单薄。
“是的。权力越大，越没有资格松懈。积压的公务太多，只能慢慢清算。晚安，我的丈夫。”
“晚安。”
夜色沉寂，星河漫漫。
顾远毫无睡意，睁眼望着天花板，听着舱内安静的气流声响，心底郁结的情绪久久无法散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身侧传来细碎又压抑的呼吸声。
很浅、很轻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，像极力隐忍、不肯外露的崩溃。
顾远转头望去。
昏暗的星云紫红色微光里，西科拉侧卧蜷缩，将那件顾远遗留的羊羔毛厚外套死死抱在怀里。
这是她唯一的慰藉，是她无边权谋与孤独里，仅存的温暖寄托。
顾远悄然起身，躺到她身侧。
过往的画面无声翻涌：逃亡的黑夜、无尽的黑暗磋磨、相互救赎的瞬间、彩蜡棒与歌谣的温柔过往。那些无人知晓的苦难与缱绻，只有他们彼此心知。
他将手放在两人床铺中间。
西科拉没有犹豫，立刻抬手握住，指尖用力，死死攥紧。
她的灵尾紧绷蜷缩，反复摩挲肢体，压抑了整日、整月、整年的委屈、痛苦与紧绷，在这一刻彻底溃堤。
她不敢发出大声的呜咽，只能任由细碎的喘息、隐忍的颤音在寂静舱室里回荡。肢体微微震颤，手腕肌腱紧绷，极致克制的模样让人心疼。
无数压抑尽数爆发的瞬间，她喉头滚动，哽咽破碎，轻声唤出：“顾远……”
一声落定，她满身薄汗，眼底积攒的泪水彻底决堤。
她肩膀蜷缩颤抖，一遍遍细碎哽咽，满是无尽的懊悔与自责。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熟悉的字句瞬间唤醒顾远的记忆。
逃亡那一夜，她夺走他母语的瞬间，也是这般，一遍遍向他致歉。
植入体过滤后的记忆温柔朦胧，可藏在深处的伤痛依旧清晰。
顾远沉默着，没有质问，没有回应，也没有敷衍的原谅。
他只是静静握着她的手。
任由她抱着自己的旧外套，埋首落泪，宣泄所有积攒已久的疲惫、委屈与愧疚。
不知多久，西科拉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，疲惫席卷全身，沉沉睡去。
顾远没有抽回手，也没有起身返回自己的床铺。
星海辽阔，长夜孤寂。
他留在她身边，陪她熬过这满是亏欠与和解的漫漫长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