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无声处惊雷
一、香
沈园偏院,夜。
何双卿跪在蒲团上,面前是临时设的香案。两块木牌,没上漆,用墨写着父母的名讳。字是她自己写的,手抖,笔画歪斜。
她点了三炷香,插进粗陶香炉。青烟笔直,不散。
“爹,娘。”她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赵嵩……倒了。”
说完这句,她就说不出话了。肩膀开始抖,先是轻微的,然后剧烈起来。她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,眼泪却成串往下砸,砸在青砖上,洇开深色的湿痕。
十年了。
从何家被抄那天起,她就没再哭过。教坊司里挨打没哭,被逼着学那些不堪的曲子没哭,第一次登台被人用那种眼神打量也没哭。
她以为眼泪早就流干了。
可现在,它自己往外涌,止不住。
香烧了半截,她才缓过气,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。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,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,擦了把脸,整理衣襟,往外走。
步子很稳,像去赴死。
二、跪
沈砚之在书房看海图。古德拉送的,羊皮纸,画着曲折的航线,标注着看不懂的番文。
门被推开,没敲。
何双卿走进来,在他案前三步处,直挺挺跪下。“咚”的一声,膝盖砸在地板上。
沈砚之抬头。
“大人。”何双卿抬头,眼睛红肿,脸上泪痕未干,眼神却亮得骇人,“何家……何双卿,谢大人报仇雪恨之恩。”
她顿了顿,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十年前,赵嵩为夺我何家祖传砚山,诬告家父受贿,下狱拷打至死。家母悬梁,兄长流放,生死不知。我……没入教坊司。”
“这十年,我日日想,夜夜想,怎么才能把他拉下来。可我只是个乐伎,连他府门都进不去。”
“直到大人来了。”她看着沈砚之,眼泪又涌出来,但没擦,“大人扳倒他,革他的职,抄他的家。陛下金口玉言定的罪——‘诬告、漏税、畜妓’。”
她忽然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畜妓……他当年诬我父亲受贿,如今自己得了这个罪名。报应,真是报应。”
沈砚之放下海图,没说话。
“从今日起,”何双卿重重磕头,额头触地,“何双卿这条命,是大人的。大人要我生,我生;要我死,我绝不多活一刻。鞍前马后,誓死追随,若违此誓,天诛地灭。”
书房里静了很久。
沈砚之站起来,绕过书案,走到她面前,伸手扶她。
何双卿没动。
“起来。”沈砚之说。
何双卿还是没动。
沈砚之手上加了力,硬把她拉起来。她站不稳,晃了一下,被他扶住胳膊。
“何家的冤,是陛下圣明,是法理昭彰。”沈砚之看着她,声音很平,“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”
何双卿摇头,泪又下来。
“但既然你愿意留下,”沈砚之松开手,“就好好做事。在我这儿,凭本事吃饭,不凭恩怨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往后,没人能再欺辱你。”
何双卿咬住嘴唇,重重点头。
沈砚之坐回案后,拿起海图:“去吧。眼睛肿了,敷一下。明天知味楼还有贵客,别让人看出来。”
何双卿躬身,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。
沈砚之看着海图,看了很久,没翻页。
(沈砚之心说:又背了一条命。这债,越欠越多了。)
三、旨
次日,宫中。
皇帝看着并肩跪在下面的沈砚之和公主,没马上说话。皇后和太后坐在两侧,脸上带着笑。
“想好了?”皇帝问。
“想好了。”公主答得很快。
皇帝看她一眼,又看沈砚之:“你呢?”
沈砚之叩首:“臣,求之不得。”
皇帝笑了笑,对钦天监正说:“日子。”
监正早就候着,忙道:“陛下,八月十二,大吉,宜婚嫁。”
“八月十二?”公主皱眉,“还有一个月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太后笑她,“女儿家出嫁,总要准备。”
“儿臣等不及。”公主抬眼,看皇帝,“父皇,越快越好。”
皇后掩嘴笑。皇帝摇头,对监正道:“就八月十二。公主别苑做新房,加紧布置。城西的‘沁芳园’,赏给驸马。广济、兴平、永丰三座皇庄,一并划过去,算是朕给的聘礼。”
沈砚之再叩首:“谢陛下隆恩。”
皇帝摆手让他起来,等他走近,压低声音:“成了驸马,腰杆更硬些。那些酸儒再啰嗦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沈砚之躬身:“臣明白。”
出宫时,公主脚步轻快。沈砚之走在她身侧,沉默。
“你不高兴?”公主看他。
“高兴。”沈砚之说。
“那怎么不说话?”
沈砚之停下,看她:“我在想,娶你,是我赚了。”
公主脸一红,别过头:“油嘴滑舌。”
(沈砚之心说:也是把你拖进火坑了。)
四、约
午后,沈园。
林远图和古德拉来得恭敬。林远图奉上批文,古德拉递过一纸盖了市舶司大印的“特许文书”。
“沈大人恩情,没齿难忘。”林远图拱手,“往后大人但有差遣,林某万死不辞。”
古德拉用生硬的官话说:“船,放了。货,卖了。钱,有了。谢谢,沈大人。”
沈砚之请他们坐,让何双卿上茶。
“二位客气。”他说,“我也有事,想与二位合作。”
他摊开海图,手指点着几处港口:“盐、茶、瓷器、丝绸,我出。船、海路、番邦买家,古德拉先生负责。内陆集散、仓储、陆运,林老板来办。”
林远图眼睛亮了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成立‘四海商行’。”沈砚之说,“我占四成,二位各三成。我保朝廷一路畅通,你们保货如轮转。利润,按股分。”
古德拉盯着海图,手指摩挲羊皮纸边缘,忽然说:“沈大人,要什么?”
“粮食、金银、香料、种子。”沈砚之顿了顿,“还有——书。番邦的书,讲造船、讲机械、讲火器的书。以及……海图。越详细越好。”
古德拉深深看他一眼,点头:“可以。”
林远图搓手:“这买卖……做得!”
沈砚之从案下取出两份契书,墨迹新干:“既如此,签字画押。”
两人毫不犹豫,提笔署名,按上手印。
古德拉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帆船模型,木制,做工精致,帆是三角的。“礼物。”他说,“我的船,这样。快,稳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又拿出一个尺余长的匣子,打开,是一把很精致的黄铜火枪,三粒弹丸。
“这个,我的,珍藏,送,沈,大人。”
“好,非常好,我喜欢,Thank you。”
沈砚之接过,手指抚过帆面。
(沈砚之心说:纵帆船……终于来了。还有你,燧发枪。)
五、盘
傍晚,苏墨白、赵铁山、周济三人抬着一座沙盘进来。
半人高,青岩山地形栩栩如生。盐场、工坊、卤淋塔、矿工屋舍、道路沟渠,一一标清。
“大人,”赵铁山声音带着疲惫的亢奋,“全齐了。随时能开足马力,日出盐……不下五万斤。”
苏墨白递上账册:“按目前产能,月利可达三万两。若海贸通路,价格还可上浮三成。”
周济补充:“账目清晰,物料充足,人心也稳。”
沈砚之绕着沙盘走了一圈,手指点过几个关键节点:“仓储再加三成余量。通往码头的路,要拓宽,铺石子。矿工学堂,九月开课。”
三人齐声:“是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沈砚之说,“这个月,每人多支二百两赏银。”
三人退下。
沈砚之站在沙盘前,看了很久。灯火下,那片微缩的江山,闪着细碎的光。
六、营
高成、孙铁、李敢被叫来。
“两千护卫营。”沈砚之言简意赅,“高成主训,孙铁管军纪,李敢负责外勤。原有三百人打散,做骨干。兵员从严选,宁缺毋滥。”
“要能打,更要听话。”他看三人,“明白吗?”
三人抱拳:“明白!”
“再设一队,三百人,专护皇庄与沁芳园。”沈砚之说,“从护卫营里挑机灵的,单列一队,由燕青带着。”
高成问:“大人,装备……”
“按边军标准配。”沈砚之说,“钱,从盐利里出。账,走明路。”
三人对视,眼中都有光。
(沈砚之心说:刀要握在自己手里。希望,用不上。)
七、客
夜深,户部侍郎周显府邸后园。
小门悄无声息打开,放进一行三人。为首的披着深灰斗篷,兜帽遮脸。身后两人提着箱子,脚步轻得听不见。
周显在书房等,灯只点了一盏。
来人摘下兜帽,露出一张平淡无奇的脸。唯有一双眼睛,看人时毫无温度,像在估价。
“李艾石先生?”周显起身。
“周侍郎。”李艾石点头,口音略带异样,但官话流利,“久仰。”
两人落座。随从放下箱子,退出,带上门。
“沈砚之的底,”周显推过一叠文书,“都在这儿。盐矿、商税,还有……他刚建的护卫营。”
李艾石没看文书,只问:“大人要什么结果?”
“盐业,打垮。商税,搅黄。海贸,掐死。”周显咬牙,“要让他知道,这大魏的生意,不是他一个寒门驸马能碰的。”
“老爷子,也是这个意思。”李艾石抚摸手上的戒指。